第十六章 夏墨之夏(6你悄悄的来了)

时光从这一刻开始,是纯粹的属于安菲和外公的。

他与安菲并肩而坐,一老一少,共同打开有裂缝的木头箱子,拿出老相册,因为是在月光里,褪了色的照片拥有了一种好看的灰绿色。外公用他苍老的,或许是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翻开了相册,分隔安菲和外公的这些年岁正在一道一道的折叠聚拢起来,化作无形,只剩下了他们正在看着的一张张照片。

15岁的外公,身姿健硕挺拔,水波荡漾的西湖呼应着外公的年轻茂盛,浓密粗硬的黑色短发,开阔的前额,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第一次离家外出。

20岁参加工作,褪去青涩的五官,笔挺的中山服让他有了几分威严感。

24岁和外婆结婚,简单的婚礼,饮尽杯中酒的朦胧醉意。没有花前月下,却相守一生。

30岁,已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与心爱的女子共同经营一个家,养育这些孩子,这一生的奉献注定是无私的。

草茉莉和海棠花的香味在风中轻轻招摇,院子里的蚊子结团的飞,斑驳的月亮在外公长满圆斑的手臂上闪烁,他的手指徘徊着,在这几页照片中翻过去又翻回来。外公想告诉安菲的故事,只发生在这几页当中。安菲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22岁,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朴素洁净的依偎在外公的身边,她也是好看的女子,面颊温暖,眉眼低垂。她与外公在某个地方——或许是个非常小的地方,比莫南小镇还小的江南小镇,有山有水,人情或温暖或淡漠——平凡的相识,只给他的生活中留下了一张照片的宽度和一个健康的孩子。这是外公仅有的一张照片。

外婆自然是知道的,她是一条宽广的河流。外婆停匀美丽的肢体里蜕变出了两个孩子,母亲和小舅,而大舅是从她的身体里蜕变出来的。他们拥有同一个姓氏,来自不同的母亲,由同一个母亲抚养长大。

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浑然不知的过去了,有些人,很多人,一去不返,没了踪迹。也许让人念念不忘的永远都是第一次爱过的人,即便一个人已经大张旗鼓的转入老年,他依然阻挡不了这种感觉。她和外公生命相连的阶段又重新接上,他们相遇中最美的时刻回到他心中,外公突然之间显得完美而亲切。只是在最后的时光里,她是否安好,已不再重要。

无名的小黄花在晚间凋落下去时,外公在这个小镇的一处院子里想起了他一生中做过的一些事情,他不后悔。

那是怎样的一番境遇?安菲是远远想不到的,外公笑而不语,翻到了另一页,是属于他的孩子们的时光,幼年、少年、青年、中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终结一种不幸福,开始另一种幸福,安稳的成长还在继续延长。

他的大儿子,有与他最为相似的容貌,高挺的身姿,宽阔的脸膛,一丝不苟的认真神情。

他的小儿子有着自己心爱的事业——火车司机——他拥有一列火车,这列火车开往未来,开往陌生。

他的小小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他携带着前世的种子,遇见了他的小小女儿。他留住了她幼小时的娇嫩模样。

一小撮婴儿的头发,一件小碎花的棉布褂子放在牛皮纸袋子里,他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抚摸着。

亲爱的,我的爱。

让我扶着你的手,陪你走我上学时走过的路,不要骑自行车,我们就静静的一起走完这段路。

天上有星星在坠落,我就此成为你的小小女儿。

他们会离开他,一个接一个的,全部都要离开,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求学和生活。他说他们从小在外求学,关系冷淡一点也很正常,但是他们是彼此相爱的,一直都是。这就是家。家人。

他知道他们会这样做的,永远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他们是最可爱的孩子,他对安菲说,特别是你妈妈,我唯一的女儿,她是最有想法的一个孩子。

他爱他们。为他们感到骄傲。

今晚他们全部回来了,在听到优美的语言从他的口中流出来后,他们不远千里的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带着一颗充血的心来会见他们的父亲。

笑是他的眼睛,他只说优美的语言。

外公说,指明你们身在何处。

外公顾自的说,刻上你们最贵重的语言。

外公继续说,不要走在没有饱和度的色调中。

外公一直在说,安菲明显的感觉到从外公口中说出来的话并不完全属于他的思想,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熟悉的人,借着外公的口说出了这些超越了生活的话。

外公欢快的说,把大钟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外公不停歇的说,善待你开门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外公的脸上有一种古老平静的悲伤,然后他最后一次说,为了去那里生活,我要伸出双手,点燃火焰。

天上的明星一颗接一颗的没入夜色,外公在院子里燃起一团火焰,小小的蓝色火焰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安菲不能解释这种感觉,她与外公独处的这一刻好像真的会成为最后一刻,只有这一刻是最明亮的,它震颤着,在安菲心底发出最透亮的回声。

圆珠笔在一片寂静中划拉着,发生沙沙声,但是在寂静中还有另一种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安菲和外公的身后传了出来。仔细一听,是对面小美的声音。

你在写什么呢?她问。紧接着她又说她早都看到安菲手中的纸笔了,她一上火车就被安菲怪异的举动吸引了,她好像恨不得马上与别人剥离开来,保持适当安全的距离。她不在这里,小美心里想,她的心不在这里。但是她不能突兀的问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在想什么呢——这种奇怪的问题。她要做些观察,她在她后面的座位上,便于观察。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她坐到了她的对面——问一问她。小美的观察细致入微,非常隐蔽,以至于安菲完全没有发现。

问题问出去之前,小美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在写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把自己割裂,分解成若干个她。组合分裂,分裂组合,重新排序,合并整合……她一定是在写自己的故事,是这样吗?

我太专注眼前的事情了,没有发现你在看我。安菲给干涩的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说,不一定全是我自己的故事,是我和相关的故事,我和他们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