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墨之夏(6你悄悄的来了)

你悄悄的来了

火车在中途短暂的停顿了一阵子,安菲不知道是停在了哪一站,她没有认真听报站的声音。清晨8点钟的时候,安菲在贵阳站上车。白天的时间她用来看书和睡觉,喝大量的纯净水,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直到白天的光线暗下来,变淡,转黑,傍晚再延伸为夜晚。她精力充沛的,准备写下一些东西。她也可以把白天转变成黑夜,或是把黑夜转变成白天,如果有需要,她会这样做。像她在一本书里看到的那样——我的白天是我的黑夜,我的黑夜是我的白天——或者调换一下顺序,她不记得顺序了。如果她想,她可以这样做,在她自己的写作之夜。

现在,夜已经太黑了,安菲的目的地仿佛成了雾霭之河上一道微弱的光线,随便什么都好,那已经无关紧要。很多乘客站起来,穿上衣服,收拾好行李,下了火车,消失不见了。还有一些乘客拎着行李上了火车,哈欠连连的。车厢里突然间清净了很多。

黑暗中的景色正在一点点往后退,新鲜空气被拦在了外面,火车开动了。旅程继续。

安菲盖上笔帽,拔出耳塞,把纸笔装进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准备在上面接着写。

她很高兴对面的学生情侣也下车了,他们让安菲分心了。

他们说着小声的话,但字字全落在了安菲塞着耳塞的耳朵里,她是特意听来的。女孩在抱怨旅途的漫长难熬,这哪里是什么浪漫,简直是遭罪,她娇嗔的说。很快就到了,男孩安慰着。女孩还是抱怨,最后男孩默不作声,只搂着女孩的肩膀,女孩觉察到了男孩的不悦,轻轻的吻了一下男孩,融进了男孩的怀抱里,安静的不说话了。安菲把注意力转移到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不再打扰他们的幸福。

身边的男子像是做长途旅行的,不抱怨,不打扰别人,忍受一切。他的脑袋有几次即将倾斜到安菲的肩膀上,但又马上清醒过来,抱歉的微笑一下。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下车了,已是陌生人的踪迹。不便寻找。一个黑头发的瘦削但骨架很大的戴眼镜的女孩走到安菲对面的座位上,放好行李,坐了下来,浑圆的肩膀上披着一条桔色围巾。她注意到安菲的目光在她的围巾上停留过几秒钟。

坐火车的时候,我喜欢带着它,它和这个时节有点格格不入,但是人有时候冷起来也是与时节倒错着的。她说,眼里释放出友好的光芒。

安菲点头,问,你是刚上车吗?

不是,女孩说,我从始发站上来的。她压低嗓子,凑近一点安菲,说,那边坐着一对情侣,我换到这里来了。

他们打扰到你了吗?安菲也压低了嗓子问。

没有,女孩说,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坐。

长夜漫漫,只有她们两个人无心睡眠。刚上车的乘客多是些放假回家的学生,他们比从始发站上车的乘客更贪恋睡眠。女孩塞上耳机听音乐,安菲低下头,双手捏着脖子,保持十分钟,她心里想,有利于健康。但是很快,她们睁开眼睛,抬起头来,有了聊天的打算。小声的,窃窃私语的。她们要一直坐到终点站。

罗伊,你呢?

安菲报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小美,美丽的美,她说,朋友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安菲暗自勾画小美的轮廓,她不是那种长相出众的女孩,但是有特点,很耐看,小麦色的皮肤年轻光滑,镜片后面的丹凤眼里有清澈的神韵,任性的小虎牙,圆圆的下巴上有个小凹坑,说话时不自觉的摸摸那里,像是要借着手指的力度把它填平似的。

小美是个很健谈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轻快乐观,小鹿般直率的表情,整个人的性格都暴露在你面前。她在贵阳读大学,她说自己属于勤工俭学的那类学生,生活费基本靠自己解决,她做过很多兼职,家教、饮料促销员、图书管理员、食堂勤杂工……

她的健谈把安菲的思路引向了与当前文字无关的地方,却以另一种方式给了她灵感——我们死后会去哪里——头脑潜流里的这句话是被小美的话激发唤醒的。

在小美准备给安菲讲另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故事时,她看上去很严肃的问安菲,你相信死去的人有灵魂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安菲说。

安菲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她偏向认同相信灵魂存在的这种说法,但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的相信没有现实依据,因此她会怀疑。我相信,但没有为什么。这样的对话也许这会让聊天变得尴尬。

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安菲紧接着这样问了。也许小美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安菲打开自己的好耳朵就可以了。

小美说,我相信他们是有灵魂的,但他们在另一个维度里,我们看不见的。我6岁的时候,我的姨妈,妈妈的姐姐去世了。我不明白死是什么,我问她,我知道阿姨死了,但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呢?她以前不是经常来我看我和弟弟的吗?

妈妈捂住我的嘴,警告我,如果我再说这种话,她一定把我的嘴撕烂,她说到做到。

但是我感受到她了,小美说,在我过完9岁生日的时候,有天晚上她推开我卧室的门,坐在我的床边,她没有和我说话,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也不害怕,我知道是她回来了,因为空气里全是她平时用的香水味。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她未必能理解,我也未必能和她解释清楚这一切。

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但也不是迷信,就是与你所在的世界处于不同水平线的一种存在,物质之外的存在,超越精神的存在,也就是灵魂的存在。

安菲用目光表示了赞同——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她只赞同这一句,但是眼神里没能把这种赞同做出区分。

外公正在给院子里洒水,还是在接近夜晚的时间,大门是敞开的,丑陋的流浪老狗颤颤巍巍的进来了,蜷伏在水泥地上,呻吟了两声,流露出一种恍惚、无助的神情。

外公斟酌他的声音,喊安菲出来,告诉她,它快要断气了,我们先在这里等着。

安菲回屋里拿了小凳子,和外公坐在老狗身边,听它发出死亡时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老狗醒过来了,衰老的灵魂又震颤了一下,颤颤巍巍的出了大门。安菲和外公目送它离开。

它找错了地方,外公说,看它那残老的样子是活不过明天了,明天它就要被收走了。

没了。结束了。

一只老狗,一个老人,他们有一样的死亡,没有差别。一只老狗走过的路也会是外公走过的路。

我们死后会去哪里?安菲问外公。

外公说这些问题小孩子不懂,也不该懂。它也不是老人的问题,老人也不懂。外公和安菲一样,对于死,一无所知。死后要去的地方,他们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