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这样。小美挑起眉毛,确认这是句和说出口的话有相同效果——当真被我猜中了——的心里想着的话。
你会把我们的对话写进你的故事里吗?她又问。
会,安菲不假思索地说。她真的会这样做。
你坐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了。
真好,小美高兴的加了一句,旅途中的意外收获。
安菲笑。
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写吧,我要睡觉了。小美打了一个哈欠,站在过道里,张开双臂,像要环抱住刚才的对话似的。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我不能让你看出我是有目的的。小美最后说的一句玩笑话。
小美的睫毛闭上后,外公的最后一个表情在火焰的光芒中鲜活涌动起来,是微笑,安菲记得。在他们准备回房间睡觉时,外公给了安菲一个微笑。
明天晚一点起床,他说,陪外公聊天累坏你了。
但是,外公的时间定格在了那天晚上。
外公的心是一只饱满丰硕的白莲花,开着开着,黯淡了下去。他在睡眠中平静的离开了人间。没有痛苦。没有挣扎。非常干净。非常幸福。外公是个有福气的人。
你悄悄的来了。死亡。没有声息。我们最终的归宿。外公割舍了一切,一切又都变得亲近。
外公的身体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颗尘埃,缩成了一张照片的宽度,成为了活着的人的最瑰丽的纪念。
我们的想念和哭泣,只因为心里的爱,粘稠的化不开。
安菲看到外公的眼里有两道光,那是老人的眼睛,为了照亮孩子,老人揉碎自己的眼睛。另一个孩子,他看见外公在浩风中走向他,他惊慌的从一个白孩子变成了一个黑孩子,然后他挽起外公的手,离开了,如此骤然的一种结束和聚变。
这是老人和孩子的故事,以同样留白的方式出现在安菲的写作之夜。竭尽了安菲无穷的想象力。
最开始的地方永远都温暖着最后的地方。
一个孩子站在生命开始的地方说:“生活是个谎。”
另一个孩子躺在生活结束的地方说:“生命是个圆。”
他们都是动情的孩子,喝着半碗山泉,唱着一曲山歌,摆渡的老人已经将他们送过了河岸的另一边。
尘归尘,土归土。
小舅开始整理外公的遗物,难以平复的流泪,老照片,几十年前的票据和工作证,孩子们丢弃不用的东西外公全收了回去,最好的爱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再见证他们童年的存在。他们的孩子只能见证他们老去的时光。
母亲带走了外公的几件中山服,棉布衬衫。外婆放首饰的小樟木箱子,母亲拿走一个,另一个留给了小舅妈。镂刻着牡丹和凤凰花纹的金手镯,出现裂纹的翡翠手镯,镶绿松石的老银戒指,外婆和这些成双成对的旧东西经世多年的相依在一起,她的气息和心境渐渐磨入其中,以后这些东西的质地会进入母亲的掌纹和身体。母亲说如果安菲愿意,等她出嫁的那一天,这些旧物件可以送给安菲。安菲乖顺的点头,发自内心的说她以后愿意留着外婆的这些东西。
(如果我还有以后可言。这是句蹦跳在安菲大脑皮层之外的话,她不惊讶于它的存在,这些话始终是作为个人秘密而存在的。为什么不试试最糟糕但也可能是最有利的事情呢!但是在离母亲这么近的距离——在外公的房间里,母亲蹲在一个带三个抽屉的柜子旁边整理旧物件,安菲站在椅子旁边,母亲的余光可以看到她表情的变化。西斜的阳光被割成一束束、一条条,透过窗帘射进房里来——冒出这句话,此前是从未有过的,这是第一次。安菲的脸上飞过一片潮红,好像她泄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似的。
安菲想多了,母亲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现象。她是个乐观主义者,凡事都朝好的一方面想。人生苦短,何必要自寻烦恼呢!)
大舅带走了外公的老花镜,喝水的瓷杯子,收音机,钢笔和手表,他母亲的照片,很私人的物品,烙满怀想的痕迹。
安菲带走的是她和外公共同的回忆,那些回忆跨越岁月的距离突然相遇,废除了时间的界限。安菲抓住了别人费力都抓不住的某些东西,她因此而感到愉悦。
回忆。真实的和虚构的,充满戏剧性的回忆搅动了车厢里的气氛,撬开了这个普通的夜晚,小美睡熟的脸上映在玻璃窗上,她是现实的连接点,在刚过去的时间段里,她得出了有关安菲和安菲故事的一些结论。
现在,她正梦着什么呢?
安菲察觉到车厢里的人和自己从时光的隧道中被牵引出来,回归到了自身身上。而就在此时,她才真正的意识到,成群结队的回忆正倚在她的窗外。
回忆。滚滚而来的回忆,无穷无尽的回忆,人们这一生最不缺少的便是回忆,回忆意味着永恒和自我的长久存在。
我们都是这样,带着过往和历史,一步步走进未来的生活。最近的回忆就发生在眼睛眨动的前一秒,但是回忆形成的地方已无法真实重现。它已变暗,坍塌,化作了一缕烟尘。
小舅决定留下来,照看空无一人的大院子,他不回去开火车了,总得有人守着这个家(但是很快外公的院子里就住了别人,有了陌生人的气味,小舅也离开了,他舍不得放弃自己心爱的事业,他太爱开火车了。)舅妈表情里的不情愿连她三岁的小儿子也能看得出来,嘴上却说留下来也挺好。安菲稀里糊涂的支楞在他们中间,看他们安排好这些琐细的事情。
心里的故乡不再是固定的某块土地,而是无限盛放的情绪,在心窝深处扩展漫延,跳进跳出。
想起时,已是回去。心里隐隐作痛。
再见。郁郁寡欢的时光。
再见。单调落寞的莫南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