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陆 且步红尘(9)

前尘 江彦 3382 字 2024-05-18

他不苟言笑的脸上才浮出些生机,淡声道:"假的。"

阿洛倾慕地注视着他的眼神还没收回去,听闻这跌宕起伏的一句话又被唬住了。

于是萧寂轻而易举地拿过他仅仅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的信,还给了蔚忱:"我没看过的东西,你看什么。"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继续走了。

蔚忱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飞扬拔扈地吹了声短哨,得意洋洋地也跟着走了。

阿洛心酸得要命,心道还我那个温温柔柔的无妄哥哥不要这个智障流氓还缺点脑子的,恨恨地在心里将萧寂唾弃了个千八百遍,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跟了上去。

其实只是年少不更事,蔚无妄若泉下有知自己在阿洛心目中形象如此光辉,他也不会那么急着往火里跳,任那群人作贱自己——用他的话来说,让他们碰到自己的尸身他都嫌脏,在黄泉路上走着都要猝死,下辈子倒霉投不上好胎。

更不会趁阿洛还未记事时就把他打扮成个牵着走在街上都有小孩父母争着要来定娃娃亲的小姑娘。无妄还时常扮作被富家女骗色后抛弃的小白脸,独自一人承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将连带着被弃的孩子养大,就这样带着阿洛招摇行骗——有时还扯上季言秋,这又是一场悲情年度大戏了——尽管这些狗血情节多为群众脑补,但也与他们初衷所去不远。

然而能记着这件陈年旧事的,如今只剩季言秋一人了。

也正是幸亏阿洛不知情,否则他大概再也无法保持对一个已死之人的尊重。阿洛无所顾虑地将蔚忱与蔚无妄好一番对比,暗暗地更加嫌弃起相较之什么都不完美的蔚忱来。

人在与另一个人久久不可相见时,就会无形中回忆起那个人的好,加之放大,修缮,维护。便会愈发觉得此人毫无缺陷,将自己期准与理想值放到同一高度。于是就有了"小别胜新婚"这么一说。这一点大部分人就算信也不会多作理睬的,尤其是在被热恋冲昏了脑子时,只想着每天怎么腻歪怎么来。

我们的蔚公子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他现处于"单方面热恋"期,当然不会考虑以上知道也没什么用的心理分析,且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江岭连的事迹,种种此般,脚步便变得轻飘飘的了。

季言秋在信中不幸言中的是,蔚忱在接到来信时简直开心得要炸裂——他们才出城不久,信便到了,说明这信如果不是自己会幻影移形,就是在他们出城时同期发出的,真是不能再体贴。

他又转念一想不对劲,分明分离不到一天,信中"近日""多日"又是怎么回事?季言秋自然不是过着颠倒日月的勾当的,想来只是夸张这一修辞用得太广泛没来得及收回去。

蔚忱越想越郁闷,掂量了一下如果把信纸撕了自己该得后悔上几天,不想委屈自己只好作罢,只是一个劲地骂自己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当真了不就好了。

愈加心痛得不能自持,骂道:"去你妈的蔚无妄,人死了还勾着我情儿的魂,比江岭连还江岭连。"江岭连莫名地打了个喷嚏,不明所以地被躺枪了。

阿洛不知又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时而抬眼端详蔚忱,水色在眼中蔓延,隐隐约约伸展出些泪意。

他没头没尾地道了句:"你想听听关于蔚无妄的事吗?"他漠然地一勾嘴,瞥了他一眼,"你们还挺像——哎还是算了。"

蔚忱比他还拽:"爱说说,不说滚。"

阿洛摊手:"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了,我就跟你说吧。"

——等等,这小兔崽子怎么用这种口气讲话?早上还像模像样的,熟起来就不得了了,回头必须得投诉季言秋小屁孩又抽风了。

萧寂突兀地回过头,道:"嗯?!"效果立竿见影,阿洛立刻就噤声了,乖巧地站在一边,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书童的灵气安分。

——前提是忽略掉他眼中十足的煞气。

萧寂权当不见,又道:"我就是好奇了,听掌柜的说你们都在门前经过不下五次了,纵是脑子有点毛病的人,也该有点印象了吧?"

蔚忱刚刚抬起膝盖,闻言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又道:"何以见得?"

萧寂并无停下脚步,边走边微微提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屋舍:"掌柜的还说——他多次招呼你都被你无视掉了。你还不耐烦地冲他一挥手?"

蔚忱笑得如沐冬风:"是啊。我乐意,怎么样。"

萧寂看起来有那么一刻几乎要笑出来,然而也只是几乎。点点头,道:"至少你之前不识路是真的吧?"

蔚忱:"不然要做什么?我在那待着只为邂逅江岭连?我真爱是季言秋谢谢!!"

萧寂难得地被噎住,有气无力道:"哦嗯。"

阿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干了:"??!!"

蔚忱一脸慈祥:"你大了自然会懂的,乖。"

此时繁星已然织上夜空,摇摇晃晃地支棱在天幕上,一如各家渐渐亮起的明灭可见的烛灯,一如行人摇摆不定的心旌。

阿洛难以置信地抬头,转开视线,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蔚忱:"???"

萧寂:"日常抽风放屁,不打紧。"倒是分得清缓急轻重的一个人,又为何独独对一人失了方寸呢。

蔚忱摆了江岭连一道自觉理亏,讷讷地不言语,直到回了旅馆填饱了肚子,也仍觉心境难平。

也许他千不该万不该拖着江岭连兜圈子的,然而就算这事重新发生一遍,他也是会如此去做。

蔚忱一贯遵循于自己的直觉,不论对错,而在那一刻,他的直觉告诉他,哪怕这两人重复地相遇上千百遍,结局也是不会改变。

就像一个流传久远的谶语,在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下亘古地弥散。

更何况,是江岭连先利用他,并且最后也找到了萧寂。

他用苍白无力的语言给自己打了一针镇定剂,故作泰然地随着萧寂走进了自己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