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柒 且步红尘(10)

前尘 江彦 3277 字 2024-05-18

直到那位年纪不大就搞起了间谍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掌柜的目光追随着三人走上楼道,蔚忱才轻出一口长气,道:"靠,连个跟我素昧平生的人都要来向你打报告,再这样下去我会得被迫害幻想症的。到时候精神出了问题,你们可要小心点啊。"

萧寂没能领会他的笑话精神,不接他的话茬,顾自道:"你怎会觉得,我不见他会更好?"

蔚忱耸耸肩:"没这回事。单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而已。"

正说着,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无奈地道:"是我自作主张,让你们少了卿卿我我的机会,都怪我,不要提了好吗——"

萧寂于是皱了皱眉,不再对他说什么,只在进门的时候略略转了一下头。或许称不上"转"的地步,仅仅是下意识的一种行为,仅有脖颈稍微地动了一下而已。即便如此,蔚忱也仍是看出了他的目光所在。

柳清郁的房门紧紧关着。

萧寂点上了蜡烛,叫了些饭菜,眼睛扫过房间落了点灰的床铺上,未置一词。之后他直接忽视阿洛,对着蔚忱开了口。

蔚忱甚至还没找到能坐的地方,这就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听闻此话,江岭连的神情霎时空白了,他的手反复在衣服上绞着,有点不确定地道:"你莫非你知道?"

孙临看他这一幅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模样,内心升起对土匪帮未来隐隐的担忧。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富有母爱的情绪,颇有耐心地道:"自然如此。若帮主有意,我们还可到避人耳目的地方好好谈谈——所有你想知道的皆可,"他瞧出了江岭连面上的动摇,笑道,"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江岭连正值意气风发少年时,被撑作"帮主"十分受用,他恰恰又是不会拒绝人的性子,邻里的淳朴实在风气长养他,触目皆是朝露般的清透,从未防备过他人。戒备之意完全被他卸下,无异于赤/裸裸地任对方鱼肉。

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变快,似乎在艰难地维持最后一丝能自控的理智:"我为何要去?!"此话一出,他就算完全落到对方为他铺好的陷阱里了。

孙临笑眯眯地道:"帮主为何要去?全凭帮主自个定夺,帮主若是决定了要走,要走的缘由,自然是自己最晓得了,哪用我们置喙,是吧?"他热切地道,望着那群黑衣人的眸却没有半点温度。

黑衣人也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孙临咬牙切齿:"真是操了谢泽这个王八龟子了,弄这些死人来跟着老子,蘑菇都比他们感情丰富。"

江岭连:"???"

孙临变脸变得挺快,春和景明地冲他一笑:"向来有自说自话的毛病,见笑了。"

江岭连:""没见过人对自己这样反复地又怒又笑的。

斟酌数久,他道:"有什么条件一并说来吧。"

孙临假笑:"哪有什么条件——"他见江岭连一脸不信,才知自己把这人的智商估得太低了。他想想大概觉得就算对方不答应自己也能把他绑走,就顺道一并托出:"无甚大事,不过想请帮主回帮主持。"

这叫没大事?

江岭连深感对方对于"大事"两个字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误会。胡乱想着,不知为何就应了一声,可能是对现生活平淡的不甘,也可能只是来得比较晚的逆反心理出来作祟。

怀揣着年少轻狂的星辰大海,便随性地交代了一辈子的话题。孙临一见他应下了,立刻起身告退,生怕他反悔一般一阵风似的走了。

江岭连目送他们离去,有点小惆怅。

几人轰轰烈烈地离开后,江岭连便打理起衣物,向江父道清了缘由。

江父见他去意已决,不再多做无谓的挽留,只是绽开一个褶皱横生的勉强的笑,道:"做了大官可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头啊。"

或许在他的认知中,"帮主"这个土匪头的雅称已是位高权重了。他终究是老了,没有力气留住亲手养大的儿子,没有胆识说出心中愈发刺眼的阴影——哪怕后来的无数个事实证明,他的忧与爱,皆是有道理的。

但他没有说。他沉重地低喘了一声,吸了口冷凉的空气,好像要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浑浊的眼球由于死死地瞪大着而狰狞地泛着血丝,沟壑丛生的手背以及裸露在衣衫外部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细不可见地发颤。

江岭连忍不住道:"爹。"

他静默地停下,凝伫于门边,似乎要让江岭连在他的背影里永远地反侧难眠,但他再没有出声。

这也是江岭连,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与他道别。他此后未再听过江岭连如此唤他,这般的饱含忧思与眷恋地唤他。

以至于七年后死于他自以为的儿子的刀下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并非"当初不该放他走"或是恨意更甚的"让他被狼群叼走",而是一句突如其来得让他自己都不禁愕然的一句话——

儿啊,你终于肯回来了。

随后气绝于前腹被洞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然不受使唤,却仍想着认真写一回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