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郁已然失了初见时神采飞扬的样貌,勉强地向二人点了点头,再说不出话来。萧寂无言地盯着自己的剑,若有所思。
蔚忱上前一步道:"早上那人"
萧寂像是早料到,几乎在他刚出声的时候就开了口:"我知。"他什么都没有问,包括他为何知道"江岭连"到过江家一事,正如蔚忱并无深究自己与江岭连那码事。
并不是世间所有真相都值得一一探清。顿了一会,他道:"先回去吧,下午与你说的事,我这会儿倒是想起后续来了。"
柳清郁失神的双眸里又更滞停不动了,他带着如此惶恐而又茫然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眼神又晃荡到远方去了。
他突然出声:"你与他说了他?"睫毛似乎颤了一下,很快就也凝滞了,看起来就像是神经质地打了个寒颤,抖动着,抖动着,跪服在不知所谓的晚春的悲哀里。
萧寂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蔚忱从未见过他用如此模样去看一个人,近乎怜悯,不忍。
他道:"嗯。"
——与对待江岭连没有两样。
柳清郁的身形狠狠地抽搐着,像某种犹自舔伤的动物。
只听萧寂又道:"都走了。"眸光一偏,再度停留在柳清郁身上,"够了——不怪你。"
——他还能怪谁呢。
也不过是奔劳于万丈红尘的营营众生,心若浮萍,注定无依。
谁又能真正地站在他人的位上,以完全客观的,不带私心地,审视自己与和主流相悖的别人呢?谁又能够设身处地地模拟被世俗抛弃的别人的心态呢?谁又能不含半分感情地,冷静自若地就至亲逝世之事为凶手分辩呢?
人在最脆弱时,其实并不需要安慰什么的,反倒会急切地寻求一个得以寄托仇恨的对象,似乎只要在潜意识里完全地憎恨着一个人,巴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相见时能够高呼一句以表恨意,就可以将苦痛抛之脑后。除非在见到对方时,才会迅速凝聚起一股空前强大的愤恨——抒发之,再离去。
所谓人之常情,谁又会为了他人而将自己阴暗的一面深埋于心呢?
通常将千山万水一笑过,大江大河不惊于色的人,在不动声色中积攒到一定怒气值时,性子较之常人更敏感,尖锐,无常。
——大起大落,一放难收。终将因在自己心理作用下不断叠高的"愤怒"而不知所措,远远超过实际所应发泄的愤怒,甚至神智尽失,进而崩溃。
可笑的是,他自无法控制情绪的那刻起,他便已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
柳清郁安静地看着他,显然从崩溃边缘回过神来了,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阿洛走了出去。
他轻声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他。"轻得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徒增些憎恨的勇气罢了。
虽然同路,他却如同始终无法面对蔚忱一般,将三人撂之身后。
萧寂过人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自叹,道:"你真的恨得起来吗?"
柳清郁充耳不闻。阿洛眼泪鼻涕满脸的样子早就没了。不过是个孩子,整日这么严肃作什么。
蔚忱好笑地想着,拍了拍他的头,伸了个懒腰:"那就走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有意把话题岔开,阿洛正千方百计地要讨他欢心,顺水推舟地道:"走走走!"
萧寂眄他一眼,颇为不屑地道:"走什么走,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阿洛理直气壮:"蔚公子的话都对!太他妈正确了。"
捧的蔚忱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作宠辱不惊状:"没有没有。"世外高人般忽视过往云烟,感觉更作了。
蔚忱念至此,双眸微闭,淡淡一哂,又觉得"无妄"此人人际脉络真是广,连带着长相相似的自己也有被人拍马屁的一天。幸好马屁堪比脸皮厚,拍了不觉疼痛,锻炼出了不要脸这一绝技。又不知无妄如此高逼格的名字下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让人惦记了如此之久仍记忆犹新。
比如季言秋。
他才迟钝地发觉自己还未将那人的信阅完,一边跟着二人一边拆了信。
"蔚忱――
见字如晤,近来春寒料峭,望君珍重。多日自难以入眠,每辗转反侧,逾子丑之时仍清明十分,未觉倦意。实则思君不见,念念成疾,睁眼闭目犹是,终日惶惶,茶饭不思,味同嚼蜡。
故人来访,失色且言其极消瘦。惊吓之余语出惊人:莫不是纵/情过度?国之大相竟出此不雅下流之语,可见国将不国,天将降大灾于大宋矣,可悲可叹。
今日进朝,同僚皆惊,无限关怀。每每难以启齿,然念及君犹于双目不可及之地满心欢喜,细读此信,方得些许慰籍,心中喜不自胜,无以言表,匮乏之词难书思慕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季言秋。时于寒意未褪暮春近夏窗外雨声潺潺。"
阿洛见他越走越慢,不由好奇地往后跑了几步,趁他不备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信:"这是什么哇!"
他用力挥了挥信件,惊喜地冲萧寂道,"季公子的信!!!"
阿洛又激动道:"看看看!!!信!!"萧寂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知道。我又没瞎。"
没等蔚忱感慨完终于碰上个不总是好奇打探别人隐私的了,只见萧寂一脸超脱,毫无兴趣地道:"我早看过了。"
蔚忱呆滞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