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她的记忆力一向差,这回竟没什么偏差,一点一滴地从大脑皮层复苏、拼接,然后完整地展现,仿佛那些记忆片段是被剪辑好了,她要做的只是调出来观看一般。
最先跑出来的是一条微博。时间是她大一寒假刚回到家的那个下午。
那条微博的内容看起来很普通,只是转发一家日报的新闻,然后呼吁大家帮助失学儿童,配文是“谁能帮帮他?”。
这种公益倡议的微博每天她都能看到很多。对于明星来说,按下几个键、写几个字,便能显现自己的慈悲为怀,博得一个富有爱心平易近人的亲民形象,是轻松而无害的。只是明星虽有强大的粉丝号召力,有些事情也还是鞭长莫及,在那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公益之心下,能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但那一条不一样。
因为它的发出者,是孟回。
在她紧握手机不断刷新微博界面的时候,这条微博毫无预兆地进入了她的视线。
苏晓笛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平时一两周才发一条新微博的孟回竟然更博了!
她马上点进去看具体新闻,文章倒没什么特别的,只用悲悯语气讲了个农村少年艰苦求学的故事,一贯的媒体风格。再退回到微博界面的时候,那条微博下的评论已经有了上百条,其中谴责政府的和表达同情的不在少数,然而真正提出捐款等救助意向的却寥寥无几。
苏晓笛着急起来,按这个趋势,不到一个小时,经过孟回转发被带动的热度很快就会冷却下来,主人公的困难仍然得不到解决,而那样的话,他好不容易发出的愿望便没有达成。
她的心头当即涌上一阵强烈的使命感,催促着她要去做些什么。
于是她跨越三个省转了五趟车跑到七里岗村,找到阿平家,了解情况,联系媒体,上访教育局……忙里忙外花了整个寒假,才终于帮着阿平处理完了父母的后事和学校的各种事宜,还与一个好心的企业家达成赞助阿平上大学的协议。
等到一切结束,她在微博上第一次发了私信给孟回,告诉他阿平的事情解决了,满心期待对方的回信,结果确是杳无音信,失望之余她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他工作太忙所以来不及回复,不过也没关系,只要他偶尔能看见一眼,知道他牵挂的事情已不再是忧患,那这些天的辛苦也就值得了。
再后来,她就把那件事忘了在角落。
直到她被彭逸点醒,她才记起这件事,记起阿平的好身份——受过他帮助、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性,这样一个干净的角色说出的话,可信度自然比她高,也更有说服力。
只是世事难料,阿平的人生并不如她预想中那般顺遂,就如同她根本无法想到孟回会从顶端坠落低谷一般。
当她好不容易辗转联系上阿平,兴冲冲地打过电话去,电话那头的少年却在听到她的请求时沉默了半晌,接着拒绝了她。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阿平早就辍学了,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在去年冬天过世,目前的生计是在镇上打零工。
事实毫无防备地打破她的幻想,当年意志坚定奋力求学的男孩,忽然就变成了认命低头的少年。这样的他,对社会麻木,对人情冷漠,大概连当年的感激也不剩多少了,如何还能去鼓励另一个冷漠麻木的人呢?
苏晓笛正要失望地收回还未细化的打算,少年却又问道:“你刚刚说要我来b市?你在b市?”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少年沉吟片刻,然后提出若她包路费和劳务费便愿意跑一趟的要求。
苏晓笛一面庆幸事情仍有转机,一面沮丧于少年变得世俗,应下他的要求后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少年终于到了b市,倒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只是要了路费以及200元现金。
平心而论,他要的不算多,但足以让她认识到,想要靠少年的真心来感动孟回,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