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关平章身世,金陵贵重人家又几乎无不知道周管家在长林王府的地位,所以王妃只命信得过的人将管家悄悄送走,对外说是病重回家休养。
“平章啊,”处理了管家,王妃又恢复慈母心肠,“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飞盏?”
蒙府人口不多,荀飞盏算是蒙浅雪的半个娘家人;他们几个又是青梅竹马,关系不同寻常,所以王妃才有此一问。
沉默半响,萧平章闷闷道,“平章想……自然是要告诉飞盏的。等他来府上,儿子自己去和他说。”
“也好,”王妃点头,“但小雪那边,还是不要说了。月子里需要好好调养,实在没必要因为旁的事情分心。你放心,”她伸出双手,萧平章连忙伸手握住,“扶风堂的大夫妙手回春,陛下也派了太医,还赐下诸多补品。小雪和策儿,很快会好起来的。”
“至于安如那边,得了空,我会问的。”
“母亲,”萧平章握着王妃冰凉的手,不禁泪目,“辛苦您了。”
“你是为娘的心头肉,再怎样都是值的。”
两日后便是策儿满月。荀夫人带着飞盏安如兄妹前来,刚下马车,萧平章就迎过来。
互相拜过后,荀飞盏仔细端详了一番初为人父的平章,发现他脸色不佳,不由得想起京中传闻,说什么世子夫妇身强体壮,世子妃还是琅琊榜高手,孩子却生来体弱,没准儿是老王爷和世子杀戮太重的缘故。
还有人传说世子妃嫁入长林王府后身子便一直不好,从前常去的马场也不去了,生完孩子后更是一直卧病。
说得真真的,仿佛自己就在长林府东院住着。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事情,外面又胡乱传言,想来平章是担心小雪,和烦心外面的事。
不过无根无据的流言,在谈资迭出的金陵城中,除非有人暗中推动,不然都留不了多久。而且那些碎嘴嚼舌根的人大多已经因为醉酒闹事或当街起争执,被休沐外出的禁军撞见后顺手拿下,交由有司处置了。
毕竟是他毫无保留手把手教出来的,大家都懂他。
进府之后女客去见王妃,飞盏是长林府的常客,熟悉到不能再熟,老王爷此时又正忙着,于是便省了一步礼节,直接和平章去了东院。
自然不是先去看望小雪,她这会儿正和策儿一起准备稍后的宴席。来东院只是他们兄弟各自忙于公务许久没见,借着满月酒的机会聚一聚。
落座后东青便让下人退出书房,自己也跟着出去,俨然一副管事模样。荀飞盏这时才想起来,从前这些都是周管家指挥,以往年节时候,在门前迎来送往的也都是周管家,今天却完全没见着他的影子。
不禁调侃,“东青现在彻底成了你的管家了?”然后正经问道,“周管家近来可好?”
印象中自己小时候头回登门拜访,就是周管家接待。他老人家年岁应该不小了。
盂中熟水微沸,平章却放下茶则,突然起身,对着飞盏端正跪下去。
“出什么事了?”荀飞盏一惊。
他头回见平章这种……沉重的表情,肯定是出大事了。
不过既然他还能留在府里,就说明事情已经解决了。
突然给他行这么一份大礼……
“是小雪?你先起来。”荀飞盏硬是把石墩子般跪在地上的萧平章拽回榻上。
“对不起,对不起,飞盏,我没能照顾好小雪……”虽然事情已经了结,但萧平章仍心有余悸。
东院廊下花草相克、管家视而不见导致小雪早产、策儿体弱。真相,和在父母、弟弟、妻子面前不能流露出的脆弱,此刻一并倾泻而出。
小雪生产时的波折,荀飞盏早有所耳闻,宫里隔三差五便送去补品,但从未有过大动静,他就以为只是寻常产后微恙。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内幕。
“可……”荀飞盏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周管家是看着咱们长大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平章用帕子捂了捂脸,擦去泪痕,调匀气息,这才看着飞盏道,“因为,我不是父王亲生的。”
“哗啦”一声,茶则脱手落下,茶叶散落一地。
“啊?”不是亲生?
荀飞盏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和平章对视许久,才敢确定没错。
如果这样,便说得通了……
和长林王一同出自掖庭的三个孩子之一,路原。前世荀飞盏只隐约听过老王爷的这段过往,对其他两人并没有多少了解。但这一世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此人和武靖三十六年的莱阳一案有关。
后来大渝觉得有机可乘,兴兵犯边;就是那时,他和平章在军中相识。
算起来,平章当时才失去父亲不久。大概这就是那天师父突然提起祖父和父亲的用意?
“好在小雪母子并无大碍,以后要你忙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你千万要振作起来,可别总困在这件事上。”捋了捋不太重要的陈年旧事,荀飞盏安慰起仍然自责的萧平章,“谁会想到,周管家多年来竟然怀有这样的心思。”
不直接动手做什么,而是视而不见。这样的作为实在可怕。
不过荀飞盏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前世东海朱胶过了七年才被发现,难道里头也有周管家的事?
越想越可疑。后来自己再去长林王府,好像的确没见过周管家!
发现前世自己毫无察觉的事情,又关系到小雪,荀飞盏一时愧疚起来,反倒要让平章来宽慰。
毕竟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愧哪门子的愧呢?如今管家已经走了,不如专注当下!
一番劝解下来,荀飞盏心里的郁结稍稍散去一些,却又立刻想起另一个疑问:
周管家是知道花草相克、视而不见,那么那两盆盆景本身,是巧合还是人为?
“只是巧合。”萧平章轻描淡写,“下人无意间将那两种花草放在了一起,管家知道后并未命人调整,还送走了看出此事的老花匠。”绝口不提与荀安如有关。
幸好飞盏和小雪一样,对花草盆景之物不感兴趣,安如当时也只是新鲜了一阵子。
“她早就不弄这些了。”内宅中,荀夫人笑着道,“这孩子啊,学过,学会,便没了兴趣;放下之后,过不了多久也就全不记得了。”
“婶娘!”被点破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安如涨红了脸,轻轻拉着荀夫人的衣袖撒娇。
她二人落座后王妃便如往常一般与她们随意闲聊,从近来身体状况,用了什么新的保养方子,到京中趣闻,脂粉衣饰。
最后绕到花艺上。
自然不能直接说安如送的礼物有问题。王妃先是说起平日里蒙浅雪是如何喜欢那两盆花草,浇水施肥全都亲力亲为,不让下人插手打理;但这些天坐月子,没工夫照料,花草便有些枯萎。
花匠说这花可能不大容易救回来,王妃知道儿媳对这两盆盆景有多喜欢,便想找来同种花草,重新仿制出来;但花匠并不认得这是什么花。
所以便借着满月酒的机会,来问问作者安如;顺便问问创作灵感。
“这个啊,安如虽然不弄了,但还是记得的。”荀安如掰起手指,把修剪盆景时的思路,一二三四五,罗列个清清楚楚。
“这花并不昂贵,其实就在我家的后花园里养着,但好像不多见,很少有人拿来做盆景,”见王妃听得着迷,安如愈发眉飞色舞,“不过正合了我的想法,我就拿来用了。府里的匠人都夸新颖别致呢!”
“好了好了,手艺都扔下多久了,快收起你的得意吧。”荀夫人将糕点塞进安如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