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迎接出阵队伍归来时,看到被兄弟背着回来闭着眼睛毫无生气的他,她的心脏就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在惊慌和恐惧中不停地颤抖。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她会受不了的。
然而——
“……我不敢保证。”
药研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受伤也是工作的一环。而且现在溯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加强大的敌人,到那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语气冷静又客观,和平时说起医学书籍上的知识时一模一样。
仿佛听觉同语言剥离,她突然不明白传入耳中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他不敢保证。
他说以后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审神者怔怔地听着,目光划过他平静而略显冷淡的面容,往下是伤口愈合后尚未消退的浅浅疤痕,残留在他白瓷般细致的肌肤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要太过在意,不是很疼。”
她看到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绒质的光晕,他微微闭上了眼,光晕模糊了他的脸。
连续几日了,她都能感觉到药研对她的态度越发疏远。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讨厌了。惶然无措,又不敢问出口,害怕答案太残酷。
她宁愿在现实的模糊中去做各种猜想,也好过期望破碎。
就像此刻,他让她不要在意,似乎是不想让她担心。
但是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的伤痕,他这副冷静的表情,一切就像是锋利的刀片刻划在她的心上。
视线涣散,她不敢再抬头看,周围的静物草草地掠过眼际,她却抓不到任何画面。
白晃晃的日光扎得双眼泛酸,积蓄已久的温热涌出眼眶,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试着唤他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从来都以为,只有她会衰老,只有她会在短暂的几十年后早早死去。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某一天药研就忽然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明明付丧神拥有着比她长久得多的寿命。
明明她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明明……她这么喜欢他。
他一直在她的身边。她已经无法想象看不到他的日子。
空气仿佛凝滞,过了很久她才忽然说道:“以后要是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我会锻一把新的药研。”
不会的……她根本做不到。
“粟田口的短刀,织田信长的护身刀,这么厉害,这么能干,是本丸不可缺少的得力干将。”
他这么温柔,这么好,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孩子了。
“我会对他很好,就像对你一样……”
她……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审神者想,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可笑更可恶的人了。对自己喜欢的人,无比珍惜的人,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只是本能地想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恨意发泄出来。
就像人一旦爱上,就不知道该如何忘记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
就像这段爱慕一样,发现时就已经开始了,发现时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最后连时间都会被遗忘。
她抬起头,却忽然呆滞在原地。
坐在她面前的紫眸少年,怔怔地看着她流泪。
药研……他哭了。
(7)
所有的发泄和痛苦都冻结在嘴边,仿佛记忆出现了断层,她怔怔地坐在原地。
连他自己似乎都很惊讶,抬起缠着绷带的手,顺着下巴落下来的泪水滴落在掌心,沾湿了纱布和绷带,晕开一片水渍。
他看着手上的湿润,喃喃说道:“啊咧,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握紧了拳,让手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药研……
恍然之后,她张开嘴小心地吸气吐纳,不敢用力呼吸。唤出的名字被控制不住的颤抖淹没成无声。
那双平日里沉稳又坚定的紫眸,此刻正茫然地低垂着。她看见细小的水珠沾湿了他的眼睫,脸颊上泪痕未干。
柔肠寸断。心疼得无以复加。
原来心和心之间总会被各自的困扰设下百般迷障。
横亘其中的不过是一条线,未跨前视线里是重重迷雾,跨过去了便是天朗气清。
但偏偏太过在乎,和太多的不确定,消磨了最初的心意,让相处的每一秒都走得如履薄冰。
她不敢开口是因为她看不透,他不出声是因为他没有奢求。
可彼此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泪水,掏出手帕,凑上前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他抬眼,看见她眉目之间满是柔情。那是再明显不过的爱意。
大将……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回忆里无数的细节串联起所有的因果,然后验证出了让他恍然的答案。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温暖柔软的身躯满满地充盈在怀里,填补了心中的空缺。
“会说出那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我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他这样说着,扣在她背后的手微微用力,“抱歉,大将,我……”
明明是最想要保护的人,却让她哭了。
强烈的爱慕和保护欲在心里泛滥成灾。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的药研藤四郎……只有你一个。”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声音有些沙哑,闷闷的,带着哭腔。
“取代什么的……不存在。”
“所以,折断之类的话,不可以再说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忍住了又一次涌上眼眶的潮湿,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温柔又无奈的微笑。
“嗯。”
“我啊,一直一直都喜欢着药研。”她忽然轻声说道,“你是刀剑付丧神,我是人类。即便如此——”
药研松开环住她的手,侧过脸,对上她朝露般湿润清澈的双眼,里面盛满了温柔和坚定。
“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她颤抖着声音,却还是勇敢地直视着他,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药研,可以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她的眼中泛起泪花,鼻尖微红,注视着他的目光比阳光还要温暖。
——如此温柔的你,如此温柔的请求,他又怎么可能拒绝。
“我也一直喜欢着大将。”他弯起笑容,坦率又温暖,“约定好了,和你一起活下去。”
这是属于她的少年,她的刀剑,她的……恋人。
也许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依旧短暂,也许未来还有更多的艰难和危险在等待他们,但至少,他们可以在此刻相拥。
(8)
鼓起了所有勇气说出了告白,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彼此的距离太近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沉的呼吸,温热的气流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扑通、扑通。心跳悄然变得剧烈起来。
她似猛然惊醒般将头移开他的肩膀,用手将他的身体推离出一段可供呼吸的距离。
可是下一秒,下巴就被扣住了。
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脑海里闪过他出阵厮杀时,满身血气,霜雪般冰冷锋锐的模样。撑在他胸口的手软软地滑落,她垂下眼睫,心悸得无法自已。
记忆像胶卷般在脑海里飞速倒带,却找不到任何似曾相识的片段。可是再清楚不过的直觉,让她本能般地闭上了双眼。
气息在靠近,渐渐交融。有温热柔软覆上了她的嘴唇,亲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紧张得忘记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衬衫衣摆。
光是想到正在和他接吻,心里的羞涩和甜意就快要爆炸,脸颊的滚烫一直蔓延到耳朵和脖颈,鼻尖都渗出细小的汗珠。
她不敢睁开眼睛。后脑勺被按住了,有什么轻轻扫着她的齿颚探了进来,摩挲着缠绕上她的舌尖,细腻地舔舐着她的唇齿。
温柔、珍惜、怜爱、占有……种种心情仿佛都能从唇舌间传递过来。
连肺腑里都缠绵着柔软的情愫。
…………………………
(后续内容见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