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看见破碎的天空。
我闭上眼,看见永恒和你。
(1)
咔嗒,吱呀。
木制的摇椅摆放在廊下,发出细细的声响。柔和的日光透过樱花树的树梢洒在地面,微风轻轻拂过不远处的池塘。
我把脸贴在他的颈窝,蹭了蹭他柔软的黑发。
这充满了金色的静谧时光缓缓流逝着。
咔嗒,吱呀。
我晃动着椅子,手搭在他纤细的腰上,感受到脑后传来的轻柔抚摸,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丝微笑。
庭院里的树丛深处传来短刀们嬉戏的声音。远处的手合室也响起木刀碰撞声和呼喝声。
咔嗒,吱呀。
椅子腿部发出声响,沙漏里的沙子也在一颗一颗地落下。
如同徒然被惊扰了一般,我猛地抽动了一下身躯,用力抱紧他。
可是——两手抱到的只有空气。
我猛地睁大眼睛,刚才还紧靠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就这么消失了。我赶紧从椅子上起身,环望四周。
像是舞台落幕一样,夕阳色不断变得浓密。黑暗在逐渐靠近,将整片本丸浸染成一片黑色。
冰冷的寒风中,我独自坐在原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应答。
不论是树木丛生的庭院,还是身后的房屋,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本丸的四周已被黑暗完全包裹。天守阁内的家具和墙壁,都像是纸制成的手工艺品一样,啪嗒啪嗒地倒下,碎裂消失。
黑暗中只剩下我与那摇摆着的椅子。明明没有任何人坐在上面,但它还是不断地摇摆,发出声响。
咔嗒,吱呀。
仿佛是从黑暗的最深处传出的呼唤,“主殿”“主公”“主人大人”……纷繁杂乱的声音带着重叠的回响,潮水般涌入耳中,令人无法思考。
我恐惧地闭上眼睛,抬手堵住耳朵,用尽浑身的力气再次呼喊他的名字,希冀着来自近侍少年的保护和救赎。
“药研——”
声嘶力竭,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由于声音很生动很响亮,使眼睛猛地睁了开来。这一刻,以至于究竟是在梦中的叫喊,还是在现实中的叫喊,也分辨不清了。
躺在床上,我闭着眼睛只想回到梦的开始,但十分钟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慢慢地将眼睛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坐起上半身,环视四周。宽敞得过分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比我在现世狭窄得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杂乱卧室气派多了。
桌上摆着大晦日那天我和刀剑们的全家福合照,背景是挂满灯笼的本丸庭院,和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
粟田口的短刀们除了年长组,一整排站在我前面,顽皮的鬼脸或是灿烂的笑容被定格在照片上。黑发紫眸的少年站在我的左手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胸口一阵莫名的酸涩,我将目光离开相框,站了起来。起身时,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另一头墙壁上挂着的镜子上。
镜中的少女脸颊上泪痕未干,面色苍白,看起来格外消瘦。
“做个噩梦而已,居然还哭鼻子,太丢脸了,绝对不能被发现……”我忍不住捂脸,为自己居然是个爱哭鬼这件事而感到羞愧。
“啊——脸色这么憔悴,难道是最近操劳过度?真是太不风雅了,发际线不会后移吧……”
洗漱完,我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来到了房屋南侧的窗户处,双手将窗帘拉开。
天际发出的眩目阳光给房间染上了一层淡黄色。
低下头,我看到庭院里绿草茵茵,初升不久的明媚阳光一波波洒落下来,将茂盛的树林和灌木照得一片欣欣向荣。有一些爱锻炼身体的刀剑正结伴跑步晨练,不服输地比赛谁的速度更快。
烛台切和歌仙在采摘田地里新鲜的蔬菜,和跑过身边的山伏国广、同田贯友好地打招呼。三日月和莺丸已经坐在廊下喝茶聊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
“太可怕了,每天都起这么早,不困吗……”
不知怎的,明明是平常又生机勃勃的一天,我却莫名觉得这样的日常有些异样,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正在失神间,耳边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我循声转过头,走廊尽头出现身穿白大褂的少年,清秀的面容在晨光中格外明朗温暖。他眼中闪过意外的神色,随即露出浅浅的微笑。
“哟,大将,今天起得很早嘛。”
看着他缓步走来的身影,我恍惚想起了几年前刚刚当上审神者时,第一次施展训练时学习到的召唤付丧神的能力后,在耀眼光芒中出现的军装少年。
黑发柔软,肌肤如雪。少年抬头望向我,面容沉静,紫瞳深邃,一瞬间便夺去了我的呼吸。
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脸颊有些发热起来。不管何时,只要看到他的笑容,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这是我的常任近侍,也是我的恋人,药研藤四郎。
不知从何时起就喜欢上了这个英武又沉稳的少年。也许是锻刀室内初见的惊艳,也许是日复一日的相处,让我逐渐滋生了恋心。
所幸他回应了我的感情。这大概是我从事审神者这个危险又艰难的职业以来,最令我开心的一件事了。
(2)
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没有半点风,不仅热,连湿度都很高,这个夏天让人非常难受。
从窗口望向本丸的庭院,空地的支架上晾晒着各种衣物,白色的被单垂直地耷拉着,显得格外厚重。在半点风都没有的现在,这样的景色只会看得人更加郁闷。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烦躁感。看着堆叠在桌上不曾有丝毫削减的纸张,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公文。
明明内容不一样,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看过这些公文。
有时看着手中握着的笔,都会突然觉得这支笔不该是现在的样子,随即又会为这种古怪的想法感到好笑。
这段时间里,无法形容的惊慌会在工作空暇时忽然袭击我的大脑,令我坐立不安。晚上睡觉也总是不安稳,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混混沌沌的状态导致本就憔悴的我越发沧桑了不少。瞅着镜子里自己那浓浓的黑眼圈,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种类似劳动人民感慨生活不易的辛酸。
被药研问起发生了什么时,望着他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莫名觉得说不出口,只好推说是苦夏的原因。
明明每天都是正常的起床、吃饭、监督内番、处理公文、分派刀剑们去演练场。再普通不过的审神者的日常,却总是让我觉得有些违和感。
一开始,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焦虑症,所以整天疑神疑鬼。
但是,就在这个时间点,我开始觉得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起因是心里的烦躁难以排解,我决定放松一下心情,午间小憩一会儿。坐在床边时,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呼唤我。
和好几次梦里的声音一样杂乱重叠,带着厚重的担忧和期盼。
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安静的空气里只有穿透窗户的喧闹蝉鸣在回荡。
是幻听吗?可是已经好几次了。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目。
多久……没下过雨了?
这一刻,意识挣扎着突破了厚重的桎梏,就像是在病重高热中,被凉水浸湿的毛巾冰到额头一般忽然清醒了不少。
我终于知道了这股违和感是什么。
——日子太平静了,平淡得不像是战争时期。
每天的开始都是被药研叫醒,每天食物的菜单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被困在了循环反复的每一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封闭的本丸就像时间设下的巨大牢笼,我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和光阴的流逝。
最可怕的是,此前那么多个日夜,我竟然都没有产生过怀疑,像是被蒙住了双眼的懵懂孩童一般浑浑噩噩,一切违和都被屏蔽在视野之外,生活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想不起自己的过去,也想不通是从什么时候起陷入了这样的循环。
大脑昏沉发涨,我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前一天和今天的不同,悚然发现竟然只有一处。
——因为做噩梦,清晨起床早了一些,药研并没有敲门叫我起床,所以打招呼的话语不一样。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一股寒气就从脚底直冲上背后。
(3)
我逛遍了整座本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