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痛觉残留

她抬眸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涨满的情愫促使她几乎忍不住开口诉说她全部的心意。

喜欢你,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可是——

“……谢谢你,药研。”

无法形容的语气,那些深沉和坚定似被时间磨碎的沙,带着隐忍的痛从话语间咽下。

可是,她终究无法说出口。

残留在心里的疼痛,绵延了一整个春天。

(4)

审神者是在庭院的西侧找到一期一振的。

光线正在艳阳与夕照的过渡之间,薄薄的风穿过温暖流光,撩动了檐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夜一场秋雨,今日便晴空万里。水洗过的艳红枫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穿过枝叶在积水上照出闪烁的光斑,将蓝发青年的侧脸染上一片暖色。

他在帮小夜和秋田摘高处够不着的柿子。

审神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目光掠过头顶上隐藏在叶片中饱满的橙黄果实,提议帮忙一起摘。

一期一振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片刻后拿着篮子的手微微放低,将沉甸甸的“成果”托付给了她。

审神者只好双手捧着果篮,乖乖站在他身后。

一期一振停下了摘柿子的动作,心想,果然闲聊没几句,主殿就开始打听药研的事了。

他转过头,思索着和她说了一些有关药研的琐事,见她的表情忽喜忽悲,格外生动,便笑着问道:“主殿,是喜欢药研的吧?”

少女闻言,脸色变成青白,又转为绯红。水光盈润的眼睛躲躲闪闪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慌张又惊疑不定。

审神者原本下意识想否认,但是看到一期一振了然又好奇的样子,张了张嘴,只好点头承认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期又追问了她:“人类的恋慕是怎样的情感?”

审神者怔了怔。

原来如此。付丧神从冰凉又毫无感知的刀剑中诞生,哪怕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后,还是会对人类的各种事物和感情充满了好奇和探寻。

这样想的话,无论他们经历过多少岁月,也许在很多方面都像是蹒跚学步的稚童一样懵懂。也难怪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了。

她思索着看向枝头的树叶,叶片脉络分明,就像是人的躯体和血脉。

“恋慕?唔……怎么说呢……”

“看见某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心会变得很柔软。”

黑发紫眸的少年,出阵时冷峻又狠厉,可是又会对她、对兄弟们露出笑容。每当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每天都会想那个人的事,会想他在哪里呢,在做些什么呢……”

只要他不在身边,思念和牵挂都会像潮水一般漫上来,淹没她的思绪。

“想听他的声音,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触碰他。”

看到他得胜时微微发亮的双眼,笑着说“赢了哦,大将”时,那偶尔流露出的少年心性,会让她心跳得厉害,想拥抱他。努力从大脑里搜刮出很多夸奖赞扬的话语,可是紧张得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于是到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好厉害,不愧是药研。”

“仿佛心被他牢牢约束了一样……疼痛。”

她不自觉抓紧了手里果篮的边沿。粗糙的纹路硌在手心,微微刺痛。

(5)

“大将……”

他跨出一步,转角的视线变得豁然开朗,使得他一眼便看见廊外的柿子树下,白衣绯袴的少女正在和蓝发青年说着什么,侧脸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还带着几分羞涩。

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烦躁的情绪就像花草根茎上细小的倒刺一般,在心间摩擦过去。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被晚风送到耳边。

“……看见某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心会变得很柔软……仿佛心被他牢牢约束了一样……疼痛。啊……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吧,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这就是对主殿来说的恋慕吧。”

“……啊,是的。”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像是恍然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一切早就在情理之中。那些令他心悸,令他困惑的情愫,很早之前就让他隐隐发觉,他对大将的感情和其他刀剑有所不同。

啊……是了……恋慕。

自己身为一把刀,却不知何时起恋慕上了主君。

拨开记忆里稠如云雾的琐事,那些在时光罅隙中积累的绮念,像萌发的藤蔓缠缚了整个思绪。

他退回转角之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席卷而来。

无论是她将亲手制作的御守放入他手心时,轻咬唇瓣,眉眼低垂,郑重又羞怯的模样,和短刀们嬉戏打闹时露出的灿烂笑容,还是为他手入时轻巧细致的动作和专心的神态,沉稳的表情之下无意间泄露出的心疼之色……都深深印刻在记忆里,清晰得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温暖的肌肤。

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因为害怕和难受而哭泣时,微红的眼圈,柔软又压抑的抽泣声,将他从烈火弥漫的旧梦中唤醒。

那是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脆弱。

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特殊,审神者总是格外依赖他。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本丸里可靠能干的刀剑变多了,也许是她正在逐渐长大成熟,这份依赖变得越来越稀薄。

回过神来时,转角外庭院里的对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空气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理智回笼。抬起手臂,手背搁在额头上,隔着手套能感受到微微发烫的温度。

积累的疲倦和压力混合着此刻抑制不住的感情,仿佛重新点燃了身体里那份灼烧的疼痛。

在这场与时间溯行军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里,无数的刀剑折断在战场上,甚至有不少审神者也不幸殒命。

也许有一天,毁灭的命运同样会降临在他身上。无可避免,无可转寰。

只要拿起手中的刀,便无法拥抱她。他能给予她的,只有以命为盾的保护。

若是能看到她平安离职,过上和现世的普通少女一样的生活,就足够了。

不需要用稚嫩的肩膀承担起守护人类历史的重担,不需要精疲力尽,不需要担惊受怕。她会有很多朋友,会有能与她互相理解、温柔以待的人类恋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没有神格的刀剑灵体,是可以复制再生的、专门为这场战争而制造出来的兵器。

被她的灵力赋予了人身,却对她有着无法诉诸于口的欲念,贪求她更多的温柔,甚至想要她的余生。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臂,起身离去。

(6)

夜色仿佛浓墨沾水,晕开的黑暗蔓延了整片天空。

短刀在空中划过,白色的残光伴随着割裂空气的呼啸,与溯行军的枪兵互相冲突而飞散出火花,剧烈的冲击从泛酸的胳膊传遍全身。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身上伤处的疼痛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过来一般,眼里只看得见敌人的身影。

“药研哥,还是撤退吧,先回本丸……”

“没关系,还有最后一处溯行军,突击吧。”他低声说道,捂住腿上的伤口,血却从指缝中缓缓渗出。随着失血,他感到四肢发冷,原本就有些发热的头脑也变得昏沉起来。

甩了甩头,他睁开双眼。

夜色深处,从侧面偷袭的溯行军发出怪异的吼叫声,骷髅一般的手举着刀拉出一道红色残光,由斜上方挥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僵硬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失去了平衡。

“药研哥!”“药研!”

前所未有的危机使得大脑有些空白。他听到有刀刃刺破衣服,刺进身体的声音。

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左手抓住溯行军刺进体内的刀身,生生将刀从腹部抽了出来。下一刻,用尽全力向前攻去。

短刀划出圆弧形的残影,凶厉地砍进敌人的脖子。脖子部分的骨头一下子就被切断,当头颅因此快速朝天空飞去的同时,留在地上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地面,化作黑雾消散。

下一刻,他脱力地闭上眼。血有些止不住,倒下的地方皆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会不会就此折断在这里……

大将……

模糊的视野里闪现过她的面容,意识逐渐坠入黑暗,仿佛被拽入了无底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温暖传入四肢百骸。

曾无数次春雨般润泽伤痕的灵力,再次化作暖流淌过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意识逐渐回归清醒。

是……回到了本丸吗?

如此温柔的灵力……是大将。

药研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手入室的天花板。窗外清朗的蓝天和单薄的白云仿佛从幻境之中冒出来一般,突如其来映入眼帘。照进室内的阳光明媚得让他有些恍惚。

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没有了灼热的高烧,只有之前重伤的地方还残留着痛觉。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脸上。

皱着眉抿着唇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只是红红的眼圈泄露了她的软弱。

大将……久违地哭了。

“谢谢,大将,给你添麻烦啦。”

审神者看着躺在被褥上的少年。沉稳平淡的神色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是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像薄雪在阳光下融化消失一样。

满身的伤痕,有一些是灵力都无法很快治愈的重伤,敞开的衣衫里,腹部、手臂、腿部都缠着绷带。

之前手入时她就忍不住悄悄哭了一场,此时与他睁开的紫眸对视,又忍不住眼眶发热起来。

“药研,为什么要逞强?我说过,那种情况下可以放弃任务直接回来。要不是御守,差点就……”话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总之,以后都不要再受这么严重的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