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莫名的有些烦躁不堪。
“跟阿叶一样的眼神……”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暗自嘲笑自己想得太多。
一个傀儡而已,没有人会深究她的死因。而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寻找下一个傀儡——不,是下一任教主。
哼,就因为一个愚蠢的笑脸和眼神使自己产生了危机感而莫名其妙丧了命,那个废物恐怕死也不能瞑目了……
水云涯古怪地笑了笑。舒安,这也是算给你一个交代了。
等水云涯的背影消失在了冷月殿的大门前,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殿前台阶下面,轻轻扶起横卧在殿前广场上水碧尘的身体。
“教主,教主!”楚凉晃着水碧尘的双肩,只觉得怀中这人身子单薄得吓人,典型的病秧子,真看不出是和在树仙峪时那个杀伐果敢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感到手上沾了些粘稠的液体,怔了一下,低头一看。
“血……这……”
“啧,”怀中的少女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声音,“掉下来时,脑袋撞到了,不要紧,大概还死不了。嘿嘿……”
楚凉惊诧地看着她,大为奇异她居然还笑得出来。看着她头上那个血口,楚凉觉得若不是自己在这附近隐匿着,她十有八九得失血而死,或者疼也该疼死了。
“老家伙,下手还真很真准……”少女虚弱的笑声带着一丝狠意,“一出手就是软筋绵骨针。”
软筋绵骨针?原来她中了大长老的软筋绵骨针?
那就难怪了,难怪她会失足掉下来!
楚凉心中一股热潮涌上,她狠狠吸了口气,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架在了水碧尘白皙的脖子上。
“这么说,你已经成了老教主的弃子了?”
水碧尘眨着双眼,茫然无辜地看着她,眼神那叫一个纯良无害。
“我弟弟楚冲在哪儿?不说的话,我——”
“送我去贵月殿护法堂,我要见顾殊弦。”被她要挟的那人在她怀中淡淡说道,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小命儿在别人手中似的,直接打断了她威胁的话语。
“……你不知道你的情况吗?!那么想死是不是,好,好,我就……”楚凉再冷静,也被这人不识时务的态度气得太阳穴一阵抽搐,当下咬牙切齿地将匕首又靠近了水碧尘的脖颈一寸,使那里立即渗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我就成全了你这——”
“别让我说第二遍。”怀中的少女蓦地仰起头来,目光不变,笑容愈发灿烂,连说话的语调也依然轻柔纤细,但却让楚凉心脏重重一跳,冰凉而黑暗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猛地缩回了拿着匕首的右手。
该死的,在树仙峪那晚的感觉又一次……不对!
跟那天并不完全相同。
这是……杀气,如临地狱的杀戮气息!
此时的华山,天际未明,晨雾还没有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露水与木叶的清香气息。但此时已有几个华山派弟子早起晨练了。
林寒山从不睡懒觉的习惯,就是在华山培养起来的。这种习惯也正如同他小时候在华山时,父亲苛刻的训练、严厉的指导,规范了他的思想和行为。在华山派中所受的教导,虽然不过那么五六年,甚至不如他自己在棠阴和师父一起呆的时间多,但却是他人生中最最宝贵的六年了。他爬到华山派最高的紫宸殿房顶上,眺望远方沉睡的莽莽山脉,不知怎么的,竟回忆起那六年。
那会儿,他还没有离开华山派,而是跟着父亲和师兄们学习。偶尔闲暇之余,与师兄们互相揭短,和师弟们去后山掏鸟蛋却被蛇咬,被精于医理的药堂师兄解了毒之后便信誓旦旦要学医超越他。
那时候他学到的招式屈指可数,但却学会了人生中的许多道理,懂得了道德、伦理、礼教、仪态、学识,也摸清了自身的行为准则和做事底线。
那会儿,他缠着父亲要学剑,却被告知要先学通《老子》《周易》《大学》《资治通鉴》《古文观止》并全部融会贯通,而乐府、演义一类,是功课全部做完,并给父亲背诵通过了才准许看的。李义山、杜樊川柳七等人的所谓淫词艳曲是只能私下偷看的,且严禁给师妹们传阅。
那时候,总认为日子过得没劲透了,天天不是念就是背,不是学就是考,偷个闲都被批评教育半天,还要天天忍受父亲和各位师叔师伯的唠叨,大道理听得耳朵起茧,手痒想学实用剑术,又不被准许,只能对着晦涩难懂的入门剑谱干瞪眼。有时候用木头剑瞎比划,对真刀实剑、秘籍真诀一类的东西特别向往,做梦也能梦到流口水,还立志要做江湖名医、名厨、名侠,最好还能挣钱买个大庄园,娶个漂亮姑娘……于是那么渴望长大,然后像师兄们一样,步入江湖,快意恩仇,独当一面,万人仰慕。
可长大了才知道,那六年,才是最轻松、最无忧、最有价值的六年。六年间的一切,奠定了他一生大致走向,决定了他今后的习惯与性情、善恶观,同时却也是未来再也寻不回的六年光阴,再没有了无话不谈的同门小友,没有了恶作剧的权利,没有了快乐无忧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