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了才知道,江湖险恶,远非他梦想中的美好。难怪以前他缠着师兄讲江湖里的故事,师兄总是笑得很奇怪:“小孩子问个屁。”他便气得闹着反驳,一爪子把师兄的发髻扯成乞丐头。
现在有些明白了,师兄笑的含义。疲倦,恍惚,无奈。
他想,那时我还真的太小,小到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资格空谈学武、闯荡、光耀西岳?
可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快乐而多梦的童年,充实而可爱。
即便快乐不再、梦想幻灭,但他的确成长了。而那六年,将变为他一生中极为珍贵的财富,永藏心间。
天野之角,忽然迸射出几束强光,雾蒙蒙的天边逐渐从鱼肚白翻成模糊的黄,远处黑色群山与天空交汇处,犹如撕开一道裂口,熔浆般耀眼的金黄色倾泻而出,将黑夜驱逐,太阳自东方冉冉飞升,背光的群山西侧在那金光下黑得愈加深邃。
他轻轻地笑了。西岳东峰朝阳,果然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虽然这句话晚说了好几年,但果然还是唯有回到华山才更有感觉——
再见了,我的童年。
那初阳,那么美,那么壮丽,和遥远记忆里,与师兄弟们在这房顶上共同看到的华山日出一点儿都没有差别,变的只有人吧。如今大家都各自散落天涯,即使再会,也不会找回当年的心情了吧。
他心里嗤笑一声,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矫情得很,一点儿都不像自己了。
多半是故地重游,便心事重重。
“嘿,白痴,华山的日出可真美。”方颜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吓了他一跳。
他惊讶地回头,却见一抹如艳阳般的色彩,俏生生地立在他背后,还有那袭白衣,也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这日出,比我家乡和师门的都美得多。”方颜笑道,“喂,这房顶上站三个人不会塌吧?”后面那句话却是回头对柳逸冰喊的。
柳逸冰低头看了看:“目测,不会。”他居然配合了方颜的玩笑话。
“……”林寒山突然沉默,而后又像往日一样,扬起了没心没肺的笑脸,“难说。小颜,你最近胖了不少哦。”
“!!!”方颜怒道,“你找打?!”
“啊啊啊啊啊——”林寒山四处逃窜。
“你们再跑,就真塌了。”柳逸冰毒舌补刀。
初升的朝阳下,高高的屋顶青瓦上,少女追打着少年,那青年隔岸观火,那么吵闹没个正经。但偶尔路过的华山弟子们都会向他们投去艳羡的一瞥。
那么温馨,那么自然。其实有些东西,已经心照不宣。
你不说,他也不讲,但我们都懂。这便是默契么?
——能让你高兴起来就好。
——你刚才露出的表情,真不像平日的你啊,傻瓜。
——谢谢你们,我的伙伴。
这才是三人内心深处,真正的对话了。但这一切并无须点明,无须在朋友间宣之于口,不是么。
原来,我真的远离了纯真的年华。
但是啊,我的身后还有——你们。
此生此世,有友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