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记忆的藤(下)

逐明录 程岚岚 2471 字 2024-04-23

“……”即使她的话语里夹着抽啜、哽咽和浓浓鼻音,而且声音很小,但在水云涯的刻意留意下还是听见了这句话,“你说什么?”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回来,目光阴冷地俯视着她。

水碧尘蓦地止住哭声,惶恐地瞪大了双眼,她捂住嘴,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天,她究竟说了什么!这些话,藏在心底就可以了啊……她慌乱而心虚地低下头。

水云涯低低地冷笑一声,蹲下身,视线与她平行相对,以便能将那双黑眸里盛满的恐惧之色一览无遗。

水云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全然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教主呀,心里埋了那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有没有舒服点?”

水碧尘急忙摇头,慌张地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是说……”

“你貌似对我很不满。”水云涯从鹰钩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不屑的意思显而易见,竟还隐隐有股凛冽的杀气。水碧尘极度惊恐地缩成一团,极力抑制自己的哭泣声:“大长老……我、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水云涯冷漠地看着她,心里却悄然松了口气。

虽说水碧尘担任教主的七年来一直服从自己,但他可以肯定,自己限制了她七年,她必然对自己或多或少是有怨怼的,说不定一直怀恨在心。水云涯当然不可能会认为水碧尘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怨恨。甚至北之分舵事件,虽然他认准水碧尘没有那个心机、动机与实力去毁掉他多年的心血,但数十年在阴谋的巅峰摸打滚爬数年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要警惕这个看似听话无害的傀儡。

罚她每日跪五个时辰也是如此,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另一种试探。包括刚刚对她提起她的好友,其实都不过是在试探她的气量与城府。

如果面对他再三的压迫刺激,她的反应很平静,反而说明她一心隐忍,心机颇深;反之,如果她难以遏制内心的愤恨乃至不甘、甚至出言不逊,那就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了——她根本不会隐藏内心的愤恨,那就压根不足为虑。

“下不为例。”水云涯嗤笑道,“把脸擦干净。作为一教之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愣着做什么,以为老夫会跟你计较么!”

水碧尘立刻用手背一抹脸颊,仰面冲着水云涯扬起一个讨好的大笑脸。

水云涯瞥了一眼她哭肿得如烂桃般的双眼和残留着涕泪的脸,似是怔了一怔,说话语气更加不耐:“滚回去,收拾收拾自己那副丑态!”

水碧尘如获大赦,慌慌张张地从台阶上爬起来,正要抬脚,忽然腿上一麻,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台阶下坠去。

腿跪麻了吗,以致于一脚踩空了吗?怎会这样!身子不听使唤地向后仰去的那一刻,她求助地望了一眼水云涯,手指向他伸去,却停顿在了半空。

老人高傲地看着她,眼里竟有一丝还没散去的惊怒与警惕,双手向后背去,竟是摆明的见死不救。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张大了嘴,仿若想高声呼喊什么。她紧紧盯着那个一直被自己称为祖父的老人嘴边冷酷的笑容。

真是……权力熏心的人啊。

她淡然地想着,沿着下方数丈高的台阶,向地面坠去。

那一刹那,水云涯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

狂风吹乱了水碧尘额边长长的黑发,将她的双眼与脸颊遮掩,然而,她唇边却是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后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水云涯顿时起疑,但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面前,如折翅之雀般跌了下去,

那一霎时的口型,表达的是……绝不可能!一定是他年老眼花了吧。他摇了摇头,也懒得看她有没有死掉,漫步走回冷月殿。

死了便罢,若是命大没死也不打紧。他的“软筋绵骨针”细如牛毛、入体即化,她找不到是他动手的证据。

本来,这个乖巧听话、毫无心机的傀儡娃娃是可以多活一些时日的,但她最后冲他绽放的那个笑容让他在瞬间改变了主意,于是在她站起来前,他出手了,没有一丝心软。

因为,那一刹那意外的短暂对视中,她虽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中楚楚可怜的泪水也无懈可击,但他就是觉得有深深的违和感。

若他不是水云涯,他不会发现什么。可正因为偏偏是他,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双半眯起的眼底应是毫无笑意,冰冷而平静,与她脸上的表情格格不入。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但不同的是,那人几乎从来不会对着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心里陡然一惊,顿起杀心。

没有任何理由与预兆,他的直觉警铃大作,警告他这个女孩绝不能留下来。他相信他的直觉,因为靠着这份直觉,他无数次从教内的明争暗斗中得以存活,走到今天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