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挂断电话之后,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无线话筒还带着握持的余温,话筒的塑料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刘婉正在后厨擦灶台,水声时断时续。索菲娅把话筒放回座机底座上:“这个周末,我们去看看你大妈妈。”
刘婉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杨宝娣?”
索菲娅说:“对。还有你姐姐刘晴。”
刘婉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从来没见过她。”
索菲娅说:“所以要去看看。”
伦敦到纽约再到杨宝娣住的地方,开车大约两个多小时,在郊外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刘婉在路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开过一片草地之后,索菲娅放慢了车速,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看起来比索菲娅年轻一些,容貌秀丽,腰板很直。
杨宝娣走上前来,拉开车门,看了刘婉一眼:“长这么大了。”
刘婉说:“大妈妈好。”
杨宝娣没有应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位。然后松开手,侧头看了看索菲娅:
“进来吧。”
屋里的摆设简单,木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碟水果和一套茶具。
刘晴正在厨房里泡茶,看起来比刘婉大几岁,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和索菲娅说话时带着一种既熟悉又克制的语调。
刘晴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刘婉:
“你是第一次来吧?”
刘婉接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第一次。”
刘晴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们一直没见过。”
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强调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宝娣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没有给你和你妈妈留下娱乐城的股份。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刘婉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以前有一点。但现在不觉得了。”
杨宝娣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不觉得了,是因为你看了信。”
刘婉说:“是。”
杨宝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侧过头对索菲娅说了一句:
“你爸的身体还好吗?”
索菲娅说:“还行。偶尔会念叨你。”
杨宝娣说:“念叨我什么?”
索菲娅说:“念叨你当年怎么劝他不要再回非洲。”杨宝娣没有接话。
刘婉和刘晴在后院的草地上坐着,一人拿着一杯果汁,沉默地坐在同一把长椅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刘婉先开了口:“我以前觉得,他那么做,是不在乎我们。”
刘晴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后来我大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在乎。”
刘婉转过头看着她:“他做了什么?”
刘晴想了想:“他把你妈和你外公从南非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身上没剩多少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因为和你妈妈还有大姨之间的关系,他在军垦城没办法待下去,才来的英国,先开餐厅,后来才是洗浴城。他连退休工资都没有要过,也是因为你们。”
刘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想?”
刘晴说:“我现在想的是,有些事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接受的。”
刘婉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杯壁外侧的水珠正沿着弧面缓缓滑落,在杯底边缘积成一小圈水痕,她用手指抹掉了那道水痕。
索菲娅和杨宝娣坐在客厅里,隔着茶几,像两棵在同一条河岸上站了很多年、但从未并排生长的树。
杨宝娣先开了口:“她比我想象的稳。”
索菲娅说:“她像她爸。”
杨宝娣端起茶杯,没有喝:“那她以后,打算做什么?”
索菲娅说:“她想把餐厅接过去。说等我老了,她来管。”
杨宝娣放下茶杯:“那挺好。”
刘晴后来带刘婉去看了后院那棵老苹果树,说那是刘庆华当年从北疆带过来的种子。
刘婉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它结的苹果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