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便是癌症处于中期,还有治疗延长寿命的可能。
然后这一延长,就是四五年,在这些年里,我爸无数次地表示要是当初直接是晚期就好了,不必折腾,也不必给家里带来一堆债务。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最不好意思欠别人钱了。
而这些年里,我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我妈则一边照顾我爸,一边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我亲眼见着我妈在这几年急速衰老,从前她不用操心,干的活也没有别家媳妇多,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有活力,在一群同龄人里很是出挑。
直到我爸走的那天,守夜时我长久地观察我妈,惊觉她衰老到有些陌生。
我爸临终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以后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让我像个男子汉一样,照顾好我妈。
而我对“男子汉”的定义,便是像我爸那样的人。
于是我越发努力地学习,因为老师告诉我,只有拥有高学历,才能找到好工作。后来我如愿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因为村里鲜少出大学生,连村长都亲自登门祝贺。
只有我妈不同意我去上大学,因为她已经被生活摧残得精疲力竭,无力再供我读书了。我并不怪她,甚至非常理解她,可我也很想上学。
后来我给她跪下了,我说妈这些年你辛苦了,学费我自己来挣,并且我会努力在十年内把家里的债还清。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一个这么大的城市。
小时候学校放假时,我常常陪着父亲去县里。那里的路比村里要宽,房子看起来整齐又结实,偶尔还能见到小汽车驶过。
那便是我对城里的全部印象,而昌瑞,是一个截然不同、比我在书里读到的还要夸张的大城市。
县里的候车室不过是一间不足百平的小房子,而这里的候车站足有三层。下车后我便开始四处打转,连密密麻麻的标识都看不太懂,我觉得我陷入了一个迷宫,或者来到了异世界,总之这里陌生到令我惶恐。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我走到了地铁站。那时候我以为,地铁和公交一样是上车再投币,于是我和大家一起排队走向闸机,然而别人都过去了,我却眼睁睁看着闸机在我面前合上。
“干什么!”有身着保安制服的人走来,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拽出队伍,“想逃票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