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谋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大明皇帝有点过于理智了,既没有封闭九门,也没有抓捕各大诗社的笔正,更没有气呼呼的去找西土城遮奢户的麻烦。
赵梦佑想了想说道:“陛下只是觉得你的指责,有点好笑而已,主要是有点对不上,你说的很对,可你指责的内容,没有一个跟陛下挂的上钩,甚至不如黎牙实写的谣谶,至少黎牙实写的谣谶还能让陛下生气。”
赵梦佑清楚的记得,黎牙实说稽税院是宗教裁判所,催缴票是赎罪券的那天,陛下是真的非常生气,那次黎牙实被关了近一个月。
赵梦佑一直在陛下身边,神田真一指责帝制,陛下的阶级论第四卷,比神田真一过分的多,陛下的第四卷更是直截了当的说,帝制必亡,要不是先生拦着,皇帝怕是早就把第四卷写完,并且公之于众了。
神田真一是个很有谋划,而且非常勇敢的人,他自诩对大明足够的了解,但他对陛下了解不深。
赵梦佑笑着说道:“我只是个缇骑,你说绝对的权力注定绝对的腐败,我十分认同你的看法,可是呢,元辅说: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当下的世道啊,帝制百十年内,仍然是最好的办法,一个稳定的国朝,比一切都重要。”
神田真一面色数变,双拳紧握,用力的一锤桌面,大声的说道:“他老朱家的江山亡了,万民还在!朝代可以更替,但万民不会消失!什么叫做稳定的国朝比一切都重要,这是什么共识!”
“我只是个武夫,忠于陛下高于一切,我不擅长辩经。”赵梦佑想了想才说道:“但你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神田,我问你,天下是什么?”
“天下就是万民!”神田真一大声的说道,这是一个很符合民为邦本的万金油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赵梦佑叹了口气说道:“额,《逍遥逸闻》你知道吗?就是宣扬有限自由的那本杂志,笔正李贽最近刚连载完一个话题,那就是朝代更迭与人口兴亡。”
“王莽篡汉之前,西汉有丁口5900余万,可是东汉新建,不到三千万人,这里面有些隐丁,你说的万民包括不包括这些因为战乱死掉的万民呢?”
“东汉末年汉桓帝时,有丁口5600余万,东汉末年分三国征战不休,至西晋初年,魏66万户,448万人,蜀汉28万户,94万人,吴52万户,230万人,总计丁口不过800万,哪怕是加上隐丁,东汉末年的乱战,也是死了数千万人。”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改朝换代,要付出数以千万计百姓的性命为代价,所以,谋反、谋逆,谋叛为十恶不赦之首,因为维持国朝存续,本身就是在保护万民仍然生活在秩序之中,而不是战乱。”
“你意图颠覆了大明的统治,等于要杀死大明近千万户的百姓,数千万的人,所以你该死,你明白了吗?”
世界的确是破破烂烂,但汉室江山代有忠良,一直有大丈夫挺身而出,修修补补,只要大明这条破船还能修补,就不要放弃,直到破船真的要沉没了,到那时会如何,会死多少人,就只有天知道了。
赵梦佑吩咐缇骑找来了一本逍遥逸闻,笑着说道:“自己看看吧,做个明白鬼吧,我一个粗人都比你明白。”
忠诚,本来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无论对着自己说多少遍忠诚,也是欺骗,但李贽完成了朝代更迭与人口兴亡的课题之后,赵梦佑这等武夫,都对忠诚有了具体的认知,赵梦佑对陛下的忠诚,就是对万民的忠诚。
上报天子下救黔首,报天子等于救黔首,救黔首等于报天子,这在天子英明的时候,是成立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神田真一看完了李贽的文章,不停地摇头,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不停地自言自语。
他自诩是有才之人,他觉得自己的理论无懈可击,他觉得天下兴亡皆一专耳的理论,是绝对正确的,所以他才说,改朝换代,万民仍在。
可李贽明明白白的告诉神田真一,改朝换代,万民最少最少有一半,都会成为路边枯骨。
理论的破灭,比杀了他还难受。
“政治活动如果变得无序,注定会波及到了千家万户,每一个人身上。”赵梦佑重复了一句陛下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剧烈而无目的的整治活动,会造成暴力的失控,最终危害到千家万户身上。
赵梦佑坐到了书桌前,开始整理案卷,等到下午时候,他将案卷和证据整理完毕,才去了通和宫奏闻了陛下详情。
“神田真一,疯了。”赵梦佑告诉陛下一个消息,他面色古怪的说道:“他觉得自己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完美无瑕,结果就像是泰西那些信徒,上了天堂才知道原来是地狱,神田真一,无法接受。”
朱翊钧看完了卷宗说道:“他疯了,还是要进解刳院的。”
“大明的势要豪右,要感谢神田真一,朕还以为是这些势要豪右不满加税,才故意散播妖书,朕准备让稽税院查一查,是谁怀恨在心。”
朱翊钧的确有理智不会发疯,但稽税院的缇骑们,恐怕不会那么理智,怕是要疯狂的稽税,搞得人人惊惧难安。
“他还有一个地方是错的,大明政治不是他想的那么脆弱,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斗得你死我活。”朱翊钧看完了口供后,十分确定的说道:“要大明真的是他想的那样泾渭分明,就太好了,这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明政治不是稳定,是一潭死水一样的烂泥地。”
神田真一对大明政治的想象比较幼稚,他觉得就是泾渭分明的对立,所以只需要扔根儿火柴,就能点燃这个炸药桶,但天下事,是一团乱麻,彼此纠缠在一起,这才是最大的祸患。
神田真一为了报国不惜身,但他做的事情毫无意义。
要真的能够一声令下,解决明确的敌人,朱翊钧早就干了,还能等到神田真一挑唆?
根本没有明确的敌人,在奸臣没有自己跳出来的时候,人人都是忠臣,个个都是忠君体国。
斗争卷说要清楚的知道敌人是谁,就这一件事儿,就是难如登天。
“陛下,提刑指挥使陈末奏闻了山西宣府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赵梦佑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陈末在宣府的探闻,出身宣府墩台远侯的陈末,回到宣府,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去打听情况。
除了人脉之外,更多是把两百缇骑散了出去,询问百姓,究竟如何。
“真的给周良寅给干成了?”朱翊钧看完了奏疏。
周良寅没有谎报,更没有夸大其词,他真的在宣府大同实现了清汰,情况比周良寅说的还要好一点,当然,言官对周良寅的批评,也不是诬告。
周良寅的清汰法,就是排除异己,把晋党的裙带全都清汰掉了,这里面比较怪异的就是,周良寅是晋党出身。
把晋党的人都拔掉,换上了工党的人,各县最多的吏员,多数出身官厂。
手段狠辣且颇为有效,周良寅打算用三年的时间,完成对整个山西的清汰,还山西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