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天晚,众人方到梁山,却讶异不已。原来梁山前面水泊,经徐槐填平,已大半尽为陆地。当时众人七转八转,竟不用船筏,直走到金沙滩上。彼时月轮初升,朱光祖等就月光里看那半山上迎恩亭,早已损毁,仅剩石基。步行上山,只见兵烫之后,败垒遗栅,木焦石裂之状,仿佛犹存,景象愈发凄凉。众人想起昔日光景,不觉落泪。当时在山前、内寨各处,都转了一遭,一无所获,便怏怏奔后关来。比及行到后关左近,只见一片果林,也有枯死的,也有跌倒的,剩得不过一半,众人叹息不已。
正走着,只见史应德忽停下脚道:“且住!可曾听到林中有声响?”众人都住了脚细听,却听不到什么。那史应德是小窃出身,对响动异常敏觉,当时径自往林中行去,果听见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寻声去找,却来到一堆衰草叶前。大众跟来,只见衰草叶下忽地掀起一块石板,众人惊退。看那石板下,竟是一个地窖,内里藏着人。
看官,那地窖内的人是谁?又为何藏在地窖中?原来宛子城破当日,浪子燕青奉命把守后关,见吴用、戴宗到来,急问:“军师、院长何往?”吴用道:“你在此牢守,我去探看一回形势就来。”说罢,和戴宗风也似奔后山去了。那燕青是个伶俐机敏的人,前日宋江、史应德悄悄出走,就已被他瞧见,只是没有声张,今日又见吴用、戴宗两个出去,岂能不知其意?当时暗想道:“不好了,大事去矣!如今大寨将破,山上众人难有活路……”想到此际,蓦地想起梁山后人来。看官听说,那一百单八个好汉,并非个个都是光棍,人人没有后代,看官若熟读水浒,定然晓得。那时节,除朱仝之子朱光祖在盐山外,山上好汉后人尚有七位,乃是关胜之子关昆、李应之子李开、徐宁之子徐翎、阮小二养子阮浪、韩滔之子韩拓远、朱富一对子女朱奇儿、朱巧儿,正值青春年少。
燕青念及此,趁关隘未破,忙下了后关,来寻众人。当时寨中一片闹乱,各自不能相顾。燕青奔到雁台,只见花荣妹子正引着七个孩子左张右望,正不知投何处去。当时见了燕青,恰似有了主心骨,急引众后生下台和燕青会着。花小妹道:“小乙贤弟,如今形势危机,山寨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众家姊妹将孩儿托付于我,无论如何,救孩子们一救!”燕青答道:“通往后山洞的路也被官兵挡住,此时已出去不得。”想了一遭,竟无办法。只见朱奇儿道:“我想起来了,后关左近便是后厨,家父曾提起,因他掌管监造山寨酒醋,又与黑旋风李逵叔叔甚好,李叔叔当年守后关时,怕宋公明伯伯不让他吃酒,因此偷偷挖了一个酒窖,里面藏着酒肉,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在。”燕青听了,便叫朱奇儿引众人去寻。行到后厨左近,只见一带果林,乃是当年晁盖初据梁山时,见山南树上有各种时新的桃、杏、梅、李、枣等果子,后山却无,因此命人在后关左近也栽了些。
当时众人随朱奇儿入了果林,找到那处所在。看时,却被几块巨石压住――想是当年黑旋风留的。燕青等那有李逵那般蛮力,只好众人搭手。那朱巧儿虽是个女孩子,却在后辈里年岁较长,便一同相帮。不料石头上长满青苔,一时手滑,把牢不定,眼见得那块大石砸下。说时迟,那时疾,燕青忙使出小厮扑里那‘共工触’的本事来,左脚后踏,右臂尽平生力气膀过去,竟将那块巨石撞开寸许。虽是救了朱巧儿,然右臂已伤,疼痛难禁。当时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急忙掀开地窖门,果见有酒坛肉干在内,便叫七个后生先进去,恰恰装满。燕青对花小妹道:“嫂嫂可进去挤一挤,躲过这劫便好了。”花小妹道:“奴家丈夫与哥哥先后为山寨捐躯,已无挂碍,今日这些孩子有了活路,便死也安心了。”当时与燕青将地窖口石板重新封好,用杂草掩了。燕青因后关紧急,只得叫花小妹保重,奔回后关。后来官军攻破内寨之际,花小妹于房中悬梁自尽,可怜义烈佳人,到此一场春梦。那燕青因右臂受伤,当官兵杀上后关时,与欧阳寿通勉强力战数合,一来为伤所累,使不上力。二者惦念后辈,心慌意乱,因此连袖弩也无从发,竟死于欧阳寿通鞭下,殊为可惜。
回说当时众人见石板掀开,爬出一人来,却是关胜之子关昆。见有人在,大惊失色,再看时,认出是朱光祖等人,竟如释重负,昏晕了过去。众人连忙将他拉上来,又将其余六个都拉出,看七个时,都已虚弱不堪。为是官兵攻破梁山,已过了十数日,关昆等七个每日只得靠窖内食物充饥,那些肉干时日已久,早已发霉。活命要紧,那里强求许多。不过五七日,肉干也都食尽,只得喝酒。又不知上面风声,那敢出去。撑到这日,都饿得眼冒金星,虚脱无力,实在无法,只得碰碰运气,便有前文之事。
当时范天喜等不敢生火造饭,只得把随身所带干粮弄碎,就水与七个慢慢吃了。又唤小喽啰去寻些茅草来,搭个帐子,将七个扶进去歇息。史应德又引人去四处警戒,恐有生人上山来。当时忙乱了一夜,天早放亮。关昆、李开、徐翎、阮浪、韩拓远、朱奇儿、朱巧儿七个都醒转来,与范天喜、朱光祖等相见,悲喜交加,便将燕青、花小妹相救之事说了,众人唏嘘不已。当时众人吃了些饮食,又去各处寻觅。行至后关外,远远看见一个大土丘,已是生了杂草。阮浪道:“怪哉!后关与后泊之间向不曾有这土丘。”韩拓远凄然道:“若未猜错,此丘下当是万人坑了。当日官兵攻破宛子城,逢人便砍,遇马便戳,死者数以万计。如此多的尸首如何打扫?想是便在此间挖个大坑,尽数埋了。”众人听了,凛然变色,想那燕青、花小妹等的尸首便是葬在这里,不觉怆然涕下。当时大众朝土丘拜了九拜,同哭一场。
祭奠毕,众人共商下步打算,范天喜对朱光祖道:“这次救出七位公子、小姐,我等不虚此行了。公子可与毛、戴二位兄弟先送七位公子、小姐回盐山,我与史应德兄弟两个再去曹州打探官兵动向。”朱光祖点头。当日大众同下梁山,就在金沙滩分手,分往南北去了。
且说云天彪等攻破盐山,却是空寨,因粮草将尽,正商议撤军。忽报贼人派小头目来下书,天彪唤入。来人呈上书信,天彪拆开看时,却是要用陶震霆交换卢俊义,并告诫勿学那年濮州“死虎换活熊”的法。天彪把信遍示众人,辛从忠道:“既然陶将军在他处,我等不可弃之不顾。”刘慧娘道:“然贼人已弃了巢穴,向北逃窜,我等营救不易,况军粮将尽,若迁延日久,恐生变故。”云龙道:“我等就近征粮如何?”慧娘道:“上月黄河决口,更兼今年诸路蝗灾,百姓膏血已尽,那有余粮可征。”天彪道:“虽然如此,然卢俊义为梁山副贼,岂能轻易放走,况张经略处如何交代?”慧娘道:“如今史进已被贼人劫走,押宋江等三十六贼入京献俘恐难成行。如今大局已定,与其刻意追求人数,不如先换回陶将军。可修书一封,如实相告,请张经略与姨夫做决断。”天彪然之,当下修书一封,遣急脚递兵士送到曹州。又留下书人在营中,好生款待,等待消息。
回说陈希真自失了公孙胜,大为懊恼,只得引众赴张叔夜处请罪。张叔夜闻得又失了公孙胜,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贺太平、盖天锡惊问缘由,陈希真不敢如实相告,只说不知何路贼人,精通法术,自己亦难匹敌,因此吃他救走。张叔夜听了,扶起陈希真道:“罢了,罢了,总是我自己托大之故。当日天子送我出师时,不知从何处听得一首童谣来,道是‘山东纵横三十六,天上下来三十六,两边三十六,狠斗厮相扑。待到东京面圣君,却是八月三十六。’当时天子认为这童谣暗寓官军剿灭梁山之期,便问我能否九月初六日凯旋班师。当时因世事难料,我未敢轻易应承,只说将竭尽全力。之后我等七月初六日攻破梁山,我在报捷奏本上仍未写定班师之期。未过数日,又擒得渠魁宋江,当时我见大势已定,恐天子记挂,又见离九月初六尚一月有余,便在奏折上写了定于九月初六日回京之语。本望以安上心,孰料才过十数日,竟生如许变故,若不能按期班师,我等便是欺君之罪了。”
当时陈希真道:“经略莫急,眼下未及八月,想云留守此行扫北,定然顺利,九月初六前到京也来得及。只是希真有一不情之请,眼下宋江等三十六贼已失其二,不知能否捉回,恳请经略遮掩则个,暂不要奏报官家。”张叔夜道:“如此我等便是欺君了!况纸里包不住火。我即便不上奏,也只能瞒过一时。若返京时仍捉不回,如何是好?”陈希真道:“天无绝人之路,且先全力搜捕逃贼,若有那日,贫道再想办法。”张叔夜颔首叹息,当时吩咐将宋江等二十六人推入曹州死囚牢里章字号狱底,严加看守,切勿再生差池。
当日陈希真归营,忙去探视刘永锡,却见刘永锡早已痊愈,一点伤痕也无。陈希真惊问其故,刘永锡笑道:“适才贫道已服食金丹,那金丹乃仙笋炼化而成,可治百病,惜多年仅成一颗。此番吃了,想来也是贫道之一劫。如今自身虽已无碍,只是连累了道子,切勿见怪。”陈希真道:“仙长说那里话,若非指点迷津,那宋江等人怕是全都要走脱了。”当时刘永锡便要告辞,陈希真苦留不住,彼此道了后会有期,亲自相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