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见袁承天再无出言相留,亦是神伤不已,狠下决心离开此处,从此而后再不与袁承天厮见!也许她已心灰意冷,因为额驸海查布已在地震之中落入地缝之中可说是尸骸无存,这一切根由都是傅传书所至,是他处心积虑要害海查布,今日得偿所愿,只可惜他依旧得不到清心——因为在她心中只有袁承天,再也容不下旁人,只因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再有便是:我问道长此生苦,道长一指笑青天!请问此生谁不苦?此生便来这世间。此去青天无多路,好教人生念故人。故人已成陌生人,相见成恨泪成灰!
杭州将军府灯火辉煌,因为有九门提督傅传书的到来,所以杭州将军巴颜也不能过于托大,只有降阶而迎——因为他隐隐听闻这傅传书很得恭慈太后的赏识,也许因为他年少有为,也许是他英俊不凡,透着玉树临风的姿容——要知道赵相承年轻之时可说是相貌在世无出其右,所以当年的白莲宗的白莲花心仪于他——其实当时白莲花亦是容颜绝世,长成之后亦是颠倒众生的人物,只是她是邪派妖女,所以有时性情不免乖张为人所不喜,可是两个终于暗生情愫,以至有了傅传书。傅传书的形容自然承袭了赵相承,而性格却秉袭了白莲花亦正亦邪之气,而且邪气多于正气,再加他内心狭隘以至做出种种不义的事情,只是他本人丝毫不觉得卑劣,反而以为自己计谋百出,将来可以君临天下,私下不免自大为狂起来,只是他目下权力有限,否则便是为害天下的元凶!
这杭州将军一向对汉人将领有偏见,在他的固有认知中如洪承畴之类的人居多,所以多对手下的汉人的官兵不待见,因为他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今次降阶相迎于这九门提督傅传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内心瞧他不起,认为他既是昆仑派第三十六代掌门,便不应该违背门派的宗旨而甘心为朝廷做事,所以内心不免轻视,心想你也只不过是倚恃自己俊逸出尘获得太后的赏识和擢升,否则只怕不如寻常人。可是他生气也没有,恭慈太后偏偏赏识他,几乎对他言听计从,这也是无法可想之事!
傅传书对他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岂有不知他内心的想法,只是佯作不知,心想你看我汉人不起,我偏偏让你不能如愿!席间巴颜问及傅传书为何从装简行只是一人前来?傅传书却道只暗中受太后的懿旨前来杭州协同他这位杭州将军共同办理袁门事务。巴颜听了不觉一怔随既内心不由起了寒意,心想原来我身边竟潜伏着太后的眼线,还好我已将此事上书皇上,否则可要背蒙蔽圣聪之嫌,不免祸及己身,想想能不后怕。
傅传书见自己一语中地,让这巴颜将军受惊,心中不免得意,心想你也有恐惶的时候?巴颜将军的神情也是一闪而逊,又胡乱说了些话,便觥筹交错盖了过去。末了傅传书说要带这几位袁门元老拿去京都交有刑部勘问!巴颜将军听了也不能拒之,因为这是太后的旨意,自己无由推辞!其实他本意是自己勘问情由,然后上书朝廷这便是大功一件,可是现在这傅传书却要拿去京都交由刑部,这功劳无形中被他夺了去,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得罪袁门,可说有罪无功,得不偿失,心中不免郁闷,可是也是无法谁教人家是九门提督且又是太后眼前得意之人呢?只有自怨自艾!
袁承天见这清心远去的背影有千言万语只是无法说出口,心想自己和清心暂时的分别又算什么?想想天下人的苦难,有人辗转在苦难,有人乞食于风尘扑扑之中,还有人在饥饿的边缘中;自己似乎也无太多理由为自己开脱。山麓之边的残破让人心中生起悲哀。他不知不觉又到西湖边上,见那几处军营,心想他们设置军营以防民心生变,本也有情可原,可是却无辜扼制了他的思想,纵观这百多年间文人都去研究经石之学而于其它学问无人去研究,那是不被许可!
袁承天见这西湖似乎从古而今都是存在的,似乎从未改变,只是生民生生死死,来了去,去了来,往复不变。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悲哀,想要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一抒胸中情怀!想这西湖左近的岳王庙,不由感慨丛生,自古而今忠义之士总是不得善终,不知是天意是人为?由这岳武穆想到袁督师都是概莫能外!不由得长啸连连,直震得湖水似乎也颠了颠,出了胸中郁闷之气才觉得畅快,心想人生但教性之所至才是适意!又何必管别人说长论短,如何看待!
忽然又见前面隐隐有许些人在趔趄搀扶着艰难前行。袁承天心想定是地震之后受灾的民众——他们依然大屋倒榻无有居所,只有逃难而来。一时他对西湖的感慨无影无踪眼见有人腿脚受伤,便从怀中取出跌伤药分发给他们。这些灾民见这少年以药相赠自是感激涕零,因为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大发好以药施舍!袁承天心下好奇,左近应该有药铺——他们是悬壶济世,不是应该救死扶伤么?怎么不见出手?这些灾民见袁承天相询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将实在情形说出来:原来地震发生之后城中大药铺不是开门施舍药物,反而紧闭门户只作不见,早将那悬壶济世的牌匾丢到东洋大海,灾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含悲忍恨迤逦出城去往他乡!可说背井离乡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可是生逢灾年他们也是无法,只有苦捱再无他路!袁承天得知情由,心中不由发怒,心想世上人心之恶竟至如此?
忽然灾民之中有个与他仿佛一般年纪的少年哎呀一声晕倒于地。袁承天借着月光可见他腿部受伤,大约是失血过多发生晕厥,便不加思索将他盘膝于地,以手抵他命门穴,以本派的内功心法传他内力以续其命——其实这少年于性命本无大碍,只是元神暂失,看似无关痛痒,但若是一任发展,势必性命危殆!袁承天于此中要害关系自然明白,所以及时出手以防他气息殆尽便返魂乏术了。灾民之中哪里知道这其中窍要,只是好奇他为何不施汤药,反而做这劳什子的无用的功夫,其实他们却那里知道这是昆仑派的无上内功心法可此那些丹药强之千倍,要知这内功心法气息在其体内所到之处便可以随时打通受滞的脉络,让其肢体可以自由活动,人才可以呼吸不止有了生气,否则呼息一停,便再难续命!袁承天自然没有余暇功夫去向众人分说,其实说也无用,因为他们尽是寻常之人,怎知这人生玄机之窍要?
又过盏茶功夫,这少年已是性命无碍,只见他容光焕发,透着生气。袁承天这才收手,众人见状纷纷致谢。袁承天以手为礼,内心却想:世人苦难方多,正不知何日才是太平之时!
待到天明,他觉得自己筋骨疲惫,说不上来的酸楚,大约是一夜奔波所至,所以径到岳王祠中歇息。因为是震后救灾,所以既便有人见他也多是不注意。他来到祠后的天井,但见屋舍依旧,不因昨夜地震而毁,又见远山黛色逐渐从茫茫之中清晰过来,再看岳王祠在朝霞的照耀之中可说是威严尽出,再想着岳王尽忠为国的志气让人肃然!——可是京城的袁氏宗祠却是命运多舛,先是摄政王下令毁坏,后来在嘉庆皇帝的主持下修缮,可是已不是先前的模样,好在宗祠还在,可是自从大师兄傅传书擢任九门提督以来,便在恭慈太后面前谏言要毁袁氏宗祠,只是太后一时不允,倒不是她敬重这位汉人大英雄,而是虑及一旦毁了这宗祠,只怕天下再起纷争——因为这袁氏宗祠所供养的是袁督师的生前事迹和遗物,如果朝廷一旦毁了宗祠,只怕天下人心思变,惹起祸端!袁承天对大师兄的行为甚为厌恶,心想:你非但不行正道,反而还要毁了我汉人心中的敬养,可说是天理不容!其实他知道大师兄的野心不止于此,似乎还想着君临天下!其实以他之能既便得有天下,恐怕也非善事,因为其心险恶,处处透着暴戾,那将是天下所有人的梦魇!自己要劝他归于正道,可是他从来不以为自己所做之事是邪恶,反而执迷不悟,非要一意孤行不可!他也是无法,因为大师兄已入魔道,可说已是走火入魔,一时不能自拔,只有将来烈火焚身,置身于万劫不复之地方——那也是他咎由自取,须怨不得旁人!
又过二日,这日日头正午,他走出岳王祠,但见山边尽是行人便厕身其间,听他们说话。不妨听到了传言说是傅传书已押解袁门元老去了京城。他心中不免一惊,心想大师兄这是想向恭慈太后邀功请赏,自己可不能多所停留,否则一旦入了刑部那便是杀头之时,因为以恭慈太后的行事作风她决不会心慈手软,所以他再顾不得去寻清心便胡乱上了一艘去往京城的商船,起先船老板不肯搭载一个陌生人,因为怕是歹人,可是架不住袁承天的十两银子的诱惑,便答应让他上船。
接连数日都是南风,所以商船行在运河之上顺风顺水,便是水手也可以剩了不少力气。袁承天在舱下耐不住寂寞,便走上大船甲板,但见数日来风和日丽,阴云渐散,心头的郁闷也渐渐消亡,只是心底依旧担心着清心,生怕她一个人在杭州城中受难——因为她自小生长皇城大内,不知江湖险恶,更不懂人心如鬼,世事如棋,只要一步行错是是满盘皆输,甚而有时搭上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为了袁门元老的身家性命,他只有忍下心来,因为在他内心之中袁门的安危始终是至关重要,至于清心……他只有放在一旁,暂时不去理会,倒不是他少情寡义,奈何分身乏术,也只有二选其一,勉为其难了!
不意这商船之上竟有一少女,从水手口中得知是船老板的家眷,也就不置于怀了。此时冬日已尽春天将至,所以既使寒风也不伤人身。运河两岸的田中已有农人春耕,还时不时有黄莺绕船鸣叫,更可见两岸的柳树已萌新芽,透着新绿,让人倍感生机。袁承天目之所及,见这景物怡人,心中不免便想如果有一日自己可以和清心两个人可以不问俗务,在这青山绿水之中那该是多么惬意之事?可是,至于实在情形只怕难以做到,因为世上之人无一人可以完全置身世外,只有在这无尽的尘世之上苦捱这无尽的苦难生涯!
这日夜间忽见前面一艘大船横于运河之上,只见船桅之上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扑啦啦作响的黄龙旗——可见是艘官船,且又听到这大船之上传来兵器的响声,又且夹杂着呼喝之声,显见是在厮杀。袁承天心中一动,心想遮莫是大师兄的官船在此被江湖帮派劫杀?他此时身在这商船之上不得其便,因为相距甚远,因为害怕惹上无妄之灾,所以这艘大商船选择避而远之!袁承天心下着急,看看左右不见有船驶去,便顺手抄起船上一块木板弃于河面之上,他则跃下大船立于木板之上倚仗自己武功内力向着那官船驶行。待得行近,便自凌空而起,于半空之中接连一个转身,轻灵灵地落在这官船之上,只见有人正与官船之上的官军厮杀,似乎不落下风,因为大船甲板之上已是死伤不少的人,鲜血横流甚是狼藉不堪,且又腥膻四起,让人中者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