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嘉庆皇帝走来,以手覆额呵呵笑道:“袁兄弟我一时倒忘了,此次你居功甚伟,没有你只怕诸葛连弩又要多杀人命,朕于心何忍?朕记得你们汉人有位圣人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恻隐之心,君子有成人之美,此皆正人君子所为!只是朕一时忘却了是你们汉人之中那位大圣人所说的话了?”
袁承天一时不知这位少年天子是真忘还是假问,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是又想说来又何妨,便笑道:“皇上大抵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忘却也是有的!这几句话出自至圣先师,历代帝王说他是万世师表,这几句话出自他口,自然劝告天下别有用心之人不可乱杀天下生灵,那样与天道不合,有违仁义道德,所以历代君主都以为君为轻,民为贵,社稷次之;再有便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每个皇帝都身体力行,减免天下民众税赋,以为休生养息,这样才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唯为一人也!”
嘉庆皇帝道:“袁兄弟此间已无旁人,你有话尽说,何为天下为公?”袁承天道:“天下为公的意思是普天之下乃是公众共有的,不是一人一姓一族之天下,皇帝之位传贤又不传子,只是……”他似乎想到什么没有说下去,只因为古来帝王有几人能做到?嘉庆皇帝自然知道他话中之意,也是一笑置之。他负手于后说道:“朕依稀记得其中开头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他忽然住口,因为一时想不起来后面的语句。袁承天接道:“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嘉庆皇帝见他一气诵将出来,只是他神情之中却透着悲天悯人之态,心想:每次见到这位袁兄弟欢乐少而忧患多,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在这世间二者选其一不好么,干么非要刀戈相向,非要杀个你死我活不可么?其实他哪里知道汉人从来坚韧不屈,有时面对外敌入侵国破家亡也决然不会退缩臣伏,自古有之宋之岳武穆,文大人天祥君、近者有袁督师等不一而足,他们皆是尽忠报国的英雄好汉,而那些投敌卖甘做爪牙之辈终究是名声尽毁,死后亦是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次日嘉庆皇帝见此间已无事,便起程回京,自然顺便带上袁承天和傅传书——只是这傅传书虽然死罪可免,然则活罪不免,还要回京禀告皇额娘让其定夺。本来皇帝可以亲政,可以身体力行,然则恭慈太后害怕这位少年天子意气用事,坏了祖宗法规,所以便垂帘听政,名义上是辅助皇帝处理朝务,然则都是监视皇帝的行为循规蹈矩,不可越雷池一步,所以皇帝也不能随意为之,实则为太后挟制而不得自由!但是在这位恭慈太后看来,自己纯是出自慈母之心,再无他意。皇帝也只有听而任之,实在无法,也只有将上官可情藏匿于深宫大院,既使扮作宫女也不可以随意行走,以免露出破绽为别人发现,到那时不免祸临己身,她的身家性命也难堪,既使他是皇帝似乎也保护不了上官可情——只因祖宗的法规是谁也不可以逾越,他是皇上也不行,所以他只有谨小慎微,不让恭慈太后发现这事情,否则不可收拾!
袁承天也是心事重重,担心这位恭慈太后意气用事,一怒之下杀了掌门大师兄傅传书,他可不是为罪人么?可是又一想自己当初还救过恭慈太后一命,那时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太后不免为六足蛇所害,幸好自己识得救了她一命,想来念在过往之事她也不会绝情绝义要杀傅传书——虽然他的行为形同忤逆造反,然则首恶多铎已死,他只是从犯,似乎也罪不至死,所以只要自己求肯这位恭慈太后大抵也会法外开恩,赦免掌门大师兄不死之罪!
又见大内禁宫,记得上次离别禁宫是一年之前的事,这真是物是人非——当初摄政王多铎何等风范,放眼朝堂可说是无人可挡,权倾朝野,一时无两,人生事业到达巅峰;可是世事无常,从来变幻莫测,今日归来已是亡人,不由得让人感慨万千,从来都是世事无常!
袁承天随嘉庆皇帝进入慈宁宫,朝见恭慈太后,只是不知袁承天心中总是不安,七上八下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仿佛有危机就在眼前,无端又说不上来。嘉庆皇帝拜见恭慈太后便启身站立一旁,恭聆皇额娘圣训。可是恭慈太后却不加理会,寒光一闪见到了跪拜地上的袁承天和傅传书二人,不知为何并不让他二人起身,而是注视了傅传书好一会儿才悠悠说道:“傅统领先前皇帝待你不薄,你却失恩忘义投靠多铎王爷,共谋不轨之举,可说已是十恶不赦之罪!今时多铎亲王多行不义已自毙,本宫心想人已殁去,既往不咎,然则尔等却在其谋逆之时非但不加以劝阻,反而助纣为虐,杀害天下无辜生民实为可恶之极,虽为从犯然而其罪犹甚于首恶,本当罪不容诛……但是本宫念及你乃是昆仑派掌门,且先前亦有助朝廷缉拿天下乱党之功,所以法外开恩,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于刑部勘问,俟后发落!”殿中有侍卫押解傅传书去刑部。袁承天知道掌门大师兄性命无忧,亦不能强加阻拦那样反而坏事。
恭慈太后见侍卫押解那傅传书出了宫殿,神色少霁,对袁承天温言以对:“袁少侠此次多亏你仗义出手,化解了一场大干戈,否则多杀人命于天道不合,本宫甚为欣然,又闻你与我皇儿情气相投,情交莫逆,本宫甚喜。今日便在宫中摆筵,你与皇帝可以把酒言欢!”恭慈太后旨意自然不能违拗,袁承天本不想在宫中多所停留,然则又不能公然违抗太旨的口偷,也只有勉为其难。
恭慈太后待袁承天在宫中执事太监的导引下去宫中别院走出慈宁宫,见皇帝也要走,偏悄悄地让他留下。嘉庆皇帝知遁皇额娘必有话说,便停步留下来。恭慈太后屏退左右宫女,见四下再无外人便让皇帝坐下,说道:“皇儿你看这袁少侠如何?”嘉庆皇帝不知恭慈太后意有何指?恭慈太后道:“皇上你要知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也是先皇不重用汉人官员的原因所在,因为他们内心之中还是有反清复明的想法,虽然是极少数,然而却不可以等闲视之!虽然一经发现便予捕杀,然而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咱们要除恶务尽,要知道他可是袁门少主——门下有三十万之众弟子,且又遍布于清国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之中,可以说是危害极大!他们袁门的宗旨不就是标榜他们汉人反清复明,又说着什么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国’这可是岂有此理之事,竟然视我等为蛮夷,你说可气不可气?所以皇帝此次决不可以由他自去,因为放虎归山必有后患,所以……”嘉庆皇帝听恭慈太后这一番训话心中不由一动,心想:皇额娘要我杀害这袁兄弟,我岂能无情无义,这是决不可能的事!纵然忤逆惹得额娘生气我也不加害于袁兄弟,因为茫茫世上几人可为知己?
恭慈太后察颜观色岂有看不出皇帝的隐忧,只是并不说话,让他自去。俟皇帝去远,唤来贴身执事太监将一包药交于他,低低地说了些什么话。执事太监听了先是一惊,而后心领神会,只有点头为是,匆匆去了别院。
大内禁宫别院,灯火辉煌,竟将一座大殿照同白昼。皇帝、袁承天共自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嘉庆皇帝也有些忘形,以筷击碟,不由说道:“千古英雄今何在?我辈慷慨笑古今。袁兄弟你说自古而今谁可算是大英雄?”袁承天道:“所谓英雄者不是莽夫之所为,乃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人所为,不独为己乃是为天下生民所为!”嘉庆皇帝击节道:“好!记得唐人李青莲有诗《侠客行》,袁兄弟你可否也赋一首,以为唱合。”袁承天道:“才非所能!”嘉庆皇帝道:“袁兄弟行为之豪迈,盖过古今,你何妨赋一首如何?”袁承天见不能推却,便放下酒盏,长声道:“大梁门安在?侠客已不在!屠狗没英雄,令符震将军!龙行虎步在,长啸埋宇宙。赫赫功名在,长啸亦叹息!美人在幽谷,旦暮竟朝夕。不闻人语声,泉上有人知。当年暴秦在,天下多义士。长车博浪沙,铁椎击嬴政!可惜不成功,生死千金置!后来者更甚,渐离唱悲歌!燕国有太子,延请荆轲行。美人为君子,侠客为君子。座中白衣冠,一时悲歌鸣!萧萧易水寒,千年侠骨风!阙下谒君上,图穷刺秦王!剑贯长虹日,义不成功事。身死在他乡,烈烈千古名!后来无有者,闻者弹衣冠!”
嘉庆皇帝见这位袁承天此时义气风发,似乎有些忘形,大约是酒醉缘故!不再内敛,反而变得有些张狂,颇有傲视一切之慨!他将这《侠客行》诵将出来,自是豪气丛生,虽不及那青莲居士的诗,然则却别有一番英雄气慨。青莲居士的《侠客行》写的是古来侠客排难解纷,义所当为之举;而袁承天的《侠客行》却是歌诵古之侠客为国为民,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义气,殊不相同,所以似乎也不分轩轾!
其实这《侠客行》更合乎于他的身份,因为袁门的宗旨从来都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都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是民族至上,大义担当!自然透着家国情怀!
嘉庆皇帝也是听得血脉贲张,心想:他们汉人从来都是肝胆昆仑,义有担当,虽然其间不乏行为宵小之辈,然而终究不是大势所趋,只是少数!想这袁兄弟真是有大担当的人,让人心生敬然,有当年袁督师之风范,果然不愧是袁门后人!只是他不忘初心,想要反清复明;虽然我与他情交莫逆,可是一事归一事,他决不会因私忘功,我又该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