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罗生握着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很稳，却像在和某种力量对抗一样，自发地颤动起来。他用刀在殷红身边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割开皮肤，只要刀够快，他做得到。但这已经不是皮肤的问题了。

“对不起。我知您对疼痛没有感知。但，根据方才的经验来看，您血管的走向，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改变。如果融合已经这么深的话……”

殷红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无比平静，像每一次清晨睁眼时那样，没有惊惶，也没有痛苦。那双眼里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却好像给这个世界留过很多东西。

“相似相溶……是这样的道理。而我对你的‘调整’，也进行太多次了，你多少受到影响。真是不好意思，是会有这样的副作用呢。”她似乎笑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气音，“现在的话……你一个人逃走，还是来得及的。我会帮你。”

说着，跪在地上的曲罗生感到一阵异样的隔阂。他发现，自己和地面的链接消失了。他的手撑在墙壁上，也不再有粘连的感觉。

但他没有离开。

他看着她，感觉到自己胸腔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小提琴，或者吉他，十分空旷，搭着聊聊几根琴弦。一有风吹草动，那种荒唐的颤动感便经久不歇。

“可是我没法一个人。”

他这么说。

曲罗生跪在她面前，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淡黄色液体正在缓慢干涸，留下一层树脂一样的膜。“如果没有您，没有指令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如果连我最后存在的理由都没有，我要怎么生活呢？我不清楚要如何扮演一个正常的人。之后殷社的事，我该怎么处理？倘若没有您来告诉我……”

殷红抬起手来。她只能伸出小臂的长度，肘关节也快被墙面吞没了。她的手指碰触到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颧骨下方停了一下，然后勾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一朵快要落下来的花瓣，在风里犹豫了一瞬。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说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没有这样的事。就像以前一样，没有区别。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你我，同时存在着。我只是去往另一个时间。”她的嗓音如从很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回声，“从一开始，我们都知晓，这个注定的结局。”

曲罗生紧紧笼着她的双手，像捧着一束玫瑰。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下沉。

“可是，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我以为我可以接受。我以为——”

“呵呵，”她温柔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但是，放心，我仍需要你帮我，帮助不同时空的无数个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但你要带走‘它’。如果遗落到这无边之海，就太麻烦了。”

“‘它’在哪儿……？”

“在里面。”

“什么……？”

融合深化。她的轮廓比刚才更模糊。曲罗生的视线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她的眼睛还半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像一朵花，花瓣还保持着盛开的形状，但已经脱离了枝头。

她几乎完全和船体融合了，只剩下一张瓷器般精致的脸，连发丝也尽数没入那些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流动的墙面里。

曲罗生伸出手，试图去碰触那张脸。他的指尖悬停在她脸颊前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那触感应该像皮肤，还是像墙壁？应该像温热的还是像冰冷的？她似乎还很完整，但那种完整已经变得不确定了。像薄薄的冰覆盖在水面上，不知下面是不是还有水的形状。说起来，水的形状究竟是什么？

他盯了很久，沉寂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他不知道自己都想到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理，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指令。

变故是在此时发生的。

很明显，船体的温度在升高。就像是所有的血肉都变成了极佳的导体，将动力层的热量扩散到每一处缝隙。热意一层一层地往上渗透，可同时，地板上渗出了黑色的水——很薄的一层，从纹理的缝隙中涌出来，沿着地面的坡度朝更低处流去。

那些水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像金属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