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贰贰 且步红尘(15)

前尘 江彦 3433 字 2024-05-18

“不知。”

褚岚不知所以地看向萧寂,便听他毫无起伏地说了这么一句。

蔚忱:“那谢泽此人…这时仍在帮里?”

萧寂还是道:“不知。”

褚岚失望地一挥手:“哎算了算了,你接着讲。”

萧寂欲言又止,踌躇了一番淡声道:“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呢?”

天已然黑透了。江岭连他们一行人到达闻风帮时也没人为他们接风洗尘。

孙临困得头昏脑涨,把江岭连随便安排到其中一间没人的屋子就睡死在地上了。

江岭连进了里间,从颜色发黑的衣柜中翻出一件衣服,他一心想着赶快把这身白得他自己看着都恶心的外衫换下,就没多在意这件衣服是新郎官喜庆的大红。

他和衣睡下,做了一个十分离奇的梦。他梦见他从没见过的在孙临口中没有基本的对儿女的责任心的女人。

顾雯眉眼如同被人精雕细琢过,一颦一笑都鬼斧身工,笑容却是如同冰雪消融一般的自然流畅。她轻轻地把手指从两个孩子的掌心抽出,温笑着目视二人一步一趔趄地扑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的眼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不在意雪白长裘在地上逶迤染上了雪水,清淡却艳极的面容向几人而来,小声唤道:“岭连。”

梦的最后,有一场诡谲的狂风卷着碎雪席卷所有,江岭连在梦中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与至亲之间的雪幕越来越厚实,那声呼唤也越来越不切实际起来。

他蓦然从梦中醒觉,清醒地从床上翻下往右边走去。

“咚--”

他与撞到自己的墙壁面面相觑,又跑回床上接着躺。

实在是难以入眠,他在床沿坐了数久,不时瞥到一抹肥大的黑影跳过,他下意识地去屋子角落找扫帚,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这是在哪?”

孙临隔日红光满面地走到门口,就听江岭连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孙临一听蒙了,小鸡啄米似的:“帮主这是什么话…那还不是您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离开就离开?”

江岭连艳红的身影立在来时山路边,在那里恰巧可以将方圆五百里的景色尽收眼底。他轻声反问道:“真的?”

孙临道:“若您想的话,可去后山--”

可去后山看看你那不要你的父母。

江岭连打断道:“不用。”

他将清晨略嫌惨淡的景烫上一层艳色,任山间晨雾重重依旧夺目地独居一隅。他道:“我从来都没有父母。”

孙临无法看到他的脸部,因而无法知晓他的心情哪般,乖乖地不做声。他再度听见江岭连出声,惶然地抬起头,对方已走出几步远,脚步一下一下踩得坚定。

他一时不能分清那声音究竟是对方所说还是自己的心声,一切都消融在不真切的山景里。

他听到江岭连道:“梦之所以会发生在梦中,是因为它终究也只能是个梦。”

蔚忱道:“他不曾怀疑孙临所述几分真假吗?”

褚岚面色不好地道:“为时晚矣。如果当场拆穿,指不定被孙临偷着弄死。”

萧寂把窗纱拉紧了些,阳光照得望出去的水波分外刺眼。他道:“至于他们如何交替帮主,这部分我就不讲了。就说几个当时对他而言有意义的人罢。”

萧寂那会还不认识江岭连呢,蔚忱见他一本正经地讨论旧情人的情史,心觉此人耐力实在太强。

江延自取字为岭连,获得帮中拍马屁声若干,最后到了一见马屁股就要躲的地步,犹恐避之不及,连滚带爬地滚下山。

--这当然是假的。

问题出在帮中一个好看的女孩子的身上。

那姑娘自小在帮里长大,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竟是安然无事地活到了十八岁,与江岭连同岁。

抛开不谈她那对江岭连热切得让人眼红的关照态度--江岭连不知被多少女子追求过,这种程度的实在算不了什么,重点是她的容貌过人,闻风帮茹毛饮血的风格对她并没有多大影响,倒如同大户人家里精心培养的贤德有才的女子,眉目间自有贵气,却不自矜。

而让江岭连没想明白的是,这样一个看着娇生贵养的女儿,在帮中的地位仅次于帮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岭连不喜她,当然不是怕她摄人容颜盖过了自己的,而是在他第一天坐上帮主的交椅,努力认清所有人时,这姑娘就站在他身旁,他被逼着欣赏这个姑娘的侧脸欣赏了近半个时辰。

这个女孩子确实美,美得如同他母亲一样。

这里的母亲,当然指的是顾雯了。

于是他打破了一片鸦雀无声,问道:“姑娘该如何称呼?”

那姑娘的眼中含着无法形容的幽邃,却不阴暗,像是一直期待着此刻的到来。

她的眼眸在孙临谢泽等人身上扫过一番,笑了笑道:“牧亭…江牧亭。”

哟,还和自己同姓。

江岭连兴致缺缺地转过头,道:“谢泽过会儿过来正厅有事要谈。”

没有说其他人何去何从,就迅速从议会堂中甩袖而去。

极少有人会将一个待嫁闺中的少女与故去的母亲作比较。

极少。

他多次安慰自己,刚及帮派那日梦见的只是幻像,说不定那人并不是顾雯。可牧亭与顾雯相似的身段,面容,甚至于音色,都是让人恐慌的一式。

她反复在江岭连面前出现,让他永远无法消去有母亲的那段梦或是往事,母亲曾经为了出走丢下他一事也在脑海里不断重播。

所有能感知外界刺激且存有记忆功能的细胞无一不时刻提醒他想起顾雯的知性慈爱,应夙的如释冰雪的粲然笑颊。并且飞快且绝望地旋转,倒映出顾雯不顾一切脱逃的决然身影,终定于二人悬于横梁上的可怖身影,皆是缟素。

应夙从来都着白衣,白誉也是,如同在祭奠哀悼些什么。

江岭连每每与牧亭相逢,总无言相对,匆匆离开。

不久,他在谢泽等人的请命下,加之自身缘故,推脱了护卫一同前去的恳求,只身下山执行任务。一路随手料理了几个想占他便宜的蠢货,经顾家遗址时特地绕进去逛了一圈,又杀了几人。

他那时问谢泽以中渊源时,谢泽道:“此人本想将帮主您弃于荒郊,祸心毕露,不当留。或者,帮主还是把他留给我吧。”

江岭连未加以评论,只道:“我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