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幻梦

我偏要勉强 少菏泽 2180 字 2024-05-18

“别怕。”

谢遗听见十五岁的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十五岁的年纪上他说话声音还不是后来的大人样,有点幼稚过头的故作沉稳,乍一听起来还有点恍如前世的缥缈感。

他站在四周无人处低头看一个人,然而眼前又是一片雾蒙蒙。人好像是站在那里,又好像是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站在那里。这感觉十分奇妙,然而又没什么可怕。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是做一个梦,若是连这样的事都接受不了,他也痴长那么多岁了。

年轻的文臣在朝堂上的阅历还少得很,但也是清贵家族里养出来的嫡长子了,还算内敛含蓄的一个人。他念书的时候也有看见过些梦中奇事的记载,不能不说没有一点隐秘的期盼。人说黄粱一梦到头终是空,但到底梦里才会有不能触及的云端锦绣。他也并不排斥偶尔深夜做个美梦,因为有时候能见到些平日里并未注意的事。

说是这样说,然而他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十五岁那一年做过什么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以至于要在梦中反复重演,生怕他想不起来。他连站在面前的那个人是什么面目都看不清,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个孩子柔软的头发。

我当年有这么轻浮吗?

十五岁的谢遗弯下腰去把那孩子抱着的花盆接过来,蹲在那里给它往里面填了几颗青色的已经透出了些生机的种子。显然他也是不大懂这些什么种植的事,只是认认真真地往那种子上盖上了厚厚的几层泥土,抬起头来对那孩子安慰地说了几句什么,得到对方细声细气的回答后咳嗽了几声。

要问他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那是他的身体。

明明他自己还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张开了口开始说话,“海石榴不难照顾的,你把它抱回去给何先生,他会免了你的惩罚的,原本就是我的过错,总不能让你代我受过。”

那孩子个头很小,只到他肩膀,仰起头来看人时细细的喉咙微微颤动,看起来非常瘦弱。

谢遗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能确实地感受到那里安静流淌的怜爱之心。

他少年时十分心软可欺。

父亲说那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脾气软趴趴,看到什么都能眼泪哒哒。跌个跟头也哭,看到下仆杀家畜也哭,见到街上的小孩子瞪着大眼睛看他拳头里的粉糕糕也哭。不光是对家里人脾气软,见了生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能哄住他的也不过就是寥寥几人。最可气的是会哭却不会告状,平日里不爱说话还不算什么,被同龄的小孩子们欺负了也不说,只一个人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自己委屈。

不过因他是父亲人到中年才得的唯一男嗣,即使是幼时身体极弱三天两头生病,再难伺候,也都还是众星捧月的待遇。

生身父母不敢放弃他。谁也不知道谢家还能不能再有一个男孩出生,毕竟谢家衰落到门庭冷落的地步就是因为代代分支不足子嗣单薄,除了嫡系外无人支撑。当然事实证明老谢大人还是能生出其他男孩的,只是那时候谢遗也已经站住了,是十岁的大男孩了,也不用担心幼弟对他会有什么威胁。

谢家孩子少,后院妻妾不靠这个过日子,彼此间关系也就还过得去,老谢大人嫡妻老蚌生珠三十高龄生下的谢遗,这唯一的婴儿也就成了所有人的依靠和心头宝,在谢夫人因难产缠绵病侧的十多年里,他几乎是老谢大人和后院女人们一齐带大的。

出生时体弱倒不要紧,谢家用金银人参堆也能堆出个续命的作用来。他们家虽然门庭冷落,本身地位倒还在那里,老祖宗留下的名声和财物并不少,只是这个独子不但真体弱,天性也怯懦,不像是清贵世家能养得出来的孩子。

谢家是半只脚已经跨出了清贵的小家族,事实上真要腆着脸去与那些能左右朝局的世家说话也不是不能,不过因老谢大人祖父遗训缘故,多是不牵扯到那些人的布局里的。因而这个幼子渐长渐显露出怯懦柔软本性时,老谢大人愁过了刚开始的几年,就听之任之了,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则最初的十几年过去后,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谢遗仿佛突然开了窍一样成长为还能拿得出手的继承人,老谢大人摸着自己白了一半的胡子没想通长子为何突然性情大变,甚至有些忘却自己幼年时的事,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当成谢家老祖宗赐下的恩惠,把儿子托付给老友,让他带着去朝中历练了。

即使是学着父亲先从没什么名头的京官做起,谢遗也是耿直倔强过了头,屡屡得罪上官,最后那位和他父亲有旧的老大人不得不亲自带他,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个书记官,先将就用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