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小姐照顾贺静之的第十天,他终于能够下地了。
贺家留下来的老大夫掐着他的脉摸着自己的胡子,无意识间揪掉了自己几根胡子都没发现。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十年,差点就被埋到土里去的人,可以在十天内就能恢复成人模人样,肤色白皙里透着健康的微红,苍白细瘦的胳膊腿儿都有了寻常人的活动力,握拳写字走路毫不费劲。
素未谋面的贺大公子醒来后倒是个性格端方正直的,十分好懂。他也知道自己这康复得太快必有古怪,然而又做不到去伪装成一开始不能下榻的虚弱,被人硬是压着靠在屏风上都十分尴尬,然而落在他肩上的手就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蹙着眉头很愧疚地看着老大夫在那里纠结。
老大夫有很多事想问,把贺大公子上上下下都仔细看过了一遍,因为拔了第四根胡子痛得脸一抽回过神来,刚想开口问他那什么可能行,抬头看见还坚定地放在贺静之肩上的手就把话收了回去。那手还没有刚从冰棺里出来一个月的贺静之白,胜在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虽然不能像诗经中所形容的美人柔荑一样引人注意生出妄想来,到底也是个妙龄少女的手。
那是章家小姐的手。
好好一个美貌绝伦的年轻小姐,因为养在深山里连保养什么的都做不得,除了天生容貌之外当真是毫无长处,连手都远远不如贺家小姐们身边的丫鬟们光滑美丽,一望即知指尖并不柔嫩,一定是受了很多的苦,自己孤身一人在深山中过日子当然不能避免做些下人干的活计,也难怪主家不想要她当宗妇。
大公子醒过来就得到了这么个自己弟弟不想要的未婚妻子,现在心情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罢。
老大夫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刚刚恢复血色的脸颊,和记忆中的另一张相似面容对比了下,心中生出了些莫名的微妙感。双生兄弟,长大后长得南辕北辙也是有的,老大夫闯南走北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即使是容貌最相似的姐妹兄弟,也有明显不同的可区分之处,也就小时候双生子会容貌无比相似——何况贺静之公子是沉睡了整整十年,那些缠绵病榻多年的人肢体是会不受控制地变苍白细弱无力的,流动的筋肉也会变慢,理所应当一望即能与寻常人区分开来。
虽然这位在贺静之沉睡的十年间才被召入贺府为贺家人做诊断的老大夫,其实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和贺家未来家主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睁开眼睛,难免有些新奇。他刚入府的时候也被惯例地带去看过那沉睡在后院里的长公子,也是把过他的脉,同样并没有得出有建设性的、和他的同行们不同的意见。
那时陷在柔软床榻里的少年四肢瘦弱如枯木,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胸膛半刻才会有微弱起伏,根本就是将死之状。其实很多大夫是很想直言这位公子无药可救,可以准备准备往土里埋了的。然而他的母亲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贺家半家主大夫人,她不肯承认自己的儿子快死了,谁敢触这个霉头?到底是这慈母心思最终得到了回报,断断续续被四十多位大夫判断为将死之人的贺家长子最终是靠自己活过来了,半点也不似曾经的衰颓之相,像是生生换了个皮囊。
——也像是换了一个人?
老大夫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哆嗦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已经长出了脸颊上软肉的青年人脸上去。
贺静之公子和他在府中常见到的那一位显然大有不同,纵使容貌几乎如出一辙。
“有事你就问,不要顾忌我。”那十指纤纤却以不容反抗的力度压着贺静之坐在榻上的章小姐冷淡地开了口,“为医者也要顾及这么多,当真是来给他治病不是来帮他死的吗?”
“······小姐言重了。”老大夫无奈地闭了闭眼睛,继续问道,“静之公子晨起时可有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