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臣在想一些他曾经不敢去想的。
比如他这一次被人推落山崖,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电光火石间因为人荒马乱被推下来听起来逻辑没什么问题,小文臣原本也并没有往歪处想。因他原本也不过是个无人注意的小人物,虽然出身清贵之家,比他家能看的门第却也多得很了,在京城还算不上什么。他自己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做了个皇帝偶尔会需要来应和作诗的鸡肋般文书工作,连认识他的人都不多,又一向与人为善态度谦卑,哪里来的仇恨,并不觉得有人会特意在这种时候陷害他。但如果真有人这么闲呢?
嘉妃娘娘摔落山崖倒有七八成可能是有人推的。
手臂上一阵刺痛,他低下头看一眼还在那垂着眼睛给他剔灌木刺的美貌宠妃一眼。即使如此狼狈,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她仍然是最明亮的风景,容色绝姝。虽则她的脸上还沾着泥土的痕迹也没有掸掉,看起来却十分平静而专注,周身散着柔和的光闪烁不息,像是枝叶上的朝露一样时刻会破碎。
“你不用看我,我知道有人不想我活着。”嘉妃娘娘抬眼看他,最后非常坦荡地在小文臣露出来的胳膊上自上至下摸了一把才把手收回了袖中,歪着头看他一瞬间的慌张后故作平静,眉眼里透出点狡黠,“除了陛下之外,想我死的人太多了。谁让我以一介民女的下贱之身占了陛下全部的宠爱呢,那些人看不顺眼我太正常了。”
小文臣还没有从自己被帝王宠妃撸了一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怔愣愣地看着她,嘴上倒是不由自主地接了话,“陛下当日亲自为娘娘出气,也是犯了大忌。”
他当然不能顺着说朝臣们都恨不得她立刻无声无息地死在冷宫中,自己能想起来的也只有那一次孤勇的皇帝在朝会上的威胁,心底忽然沉了一下。
陛下如此痴心,总该能弥补那些无谓的外人的恶毒了。对于终日待在宫中的嫔妃来说,没有比帝王的宠爱更加宠爱的了罢,即使朝臣们都认为她是妖妃又不能真影响到她什么,除非她是误国的那一款能动摇皇帝在朝堂上的决定,然而皇帝自己本人都不能做主,这种烦恼也就是毫无必要。
“他们把陛下困在笼子里。我就是那个笼子里放着的饵食。”嘉妃拢了拢自己耳边的长发,双手放在了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难得地面色端肃肩背也挺直。但她和小文臣原本就靠那火筒极近,此时也没多少距离,几乎连对方脸上有多少根睫毛都数得清,此时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气氛弥漫着,口舌笨拙的小文臣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她的声音有种像火筒里的细细火焰一样时刻都要被风吹走一般又轻又弱的错觉,“若说这些人愚蠢到送我去死,那还真不至于。我不过是他们容忍着留给陛下的玩具,哪里当得他们如此蓄意下手。这怕还是那位陛下自己的主意。”
她的声音非常清透,清透得几乎有些冰凉了。即使是心肠极软总是把人往好处想的小文臣,也听不出她对那位陛下的感情来。明明皇帝是如此爱她,她说起来的时候,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冷得小文臣抖了一抖,拿着火筒的手不经意间也晃了一下,对面的人眉心一跳,伸出手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嘉妃娘娘做宫人做了多年,成功上位还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她的手却仍然非常柔软,纤细又柔软,柔软又倔强,不容他拒绝,即使他抿着嘴唇皱着眉毛抽了几次都不能在不敢用力的情况下抽出来,看她时见她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