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雪国(十三)

影子的力量 浮萍生 8238 字 2024-05-18

“我知道《鱼入水》中有故事,但不甚清楚。”步月道。

赤兔仙子闻言,含情脉脉地说道:“曾经在东方大陆,有个湖泊叫做‘仙女湖’,湖中住着一条大青鱼。‘青’与‘情’字谐音,预示着将有故事在这条鱼身上发生。青鱼每日在湖水中散漫的游来游去,倒也畅快。仙女湖碧波万顷,连着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似乎彰显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寂寞。有天天界下来了一位叫做天羽的仙女,是七仙女中最美丽的紫衣仙女。仙女私自下界到了凡间,看到了波光粼粼的仙女湖,顿时忘情,流连于湖上。她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在仙女湖上歌舞。天羽的天籁之音以及出神入化的舞姿使得青鱼因为感染而觉悟,并产生了灵智。瞬间,青鱼倾慕着天羽仙子。于是青鱼化作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来到了仙子的身旁。少年要求与仙子一道歌舞,仙子答应了,两人在歌舞间互生了情愫,此时连湖面上的波涛也盘桓起来,不愿远去,而只想驻足欣赏他们。但是就在此时,王母已经派来天将捉拿天羽回天界了。浮生若梦,瞬间与心爱的人别离,少年痛不欲生。声嘶力竭,呼天抢地,可苍天更本无动于衷。而且此时天黑了下来,暗夜来临,悲痛欲绝的青鱼只得游回水底,这时他分明感觉到了湖水有着前所未有的寒冷。到了白天,青鱼开始奋力的朝水天相接的地方游去,他知道仙女是在天上的。但是令青鱼无可奈何的是他永远游不到水天相接的地方,那儿太远了。故事到了这里有了转折,伏羲有十个儿子,十个儿子就是十个太阳。他们栖息在海边的一棵大树上,每天一个轮流值班,给万物送去光明与温暖。但是有天十个太阳一起到了天界巡游。十个太阳的光芒几乎将大地刺穿了。人间一片火海,生灵涂炭,仙女湖也不例外地被蒸干了水份。此时有个叫后羿的英雄出现了,他用神弓神箭兼自己出神入化的箭法射落了九个太阳。于是天地间又变得正常起来。天界的王母念后羿功德盖世,便将最美丽的紫衣仙女天羽赏赐给了后羿,并责成两人即日完婚。可此时天羽却感到心神不宁,她苦苦哀求王母答应自己下凡间一趟,王母破天荒般的答应了,并由后羿陪同一起下界。天羽下界后心急如焚地飞到了曾经的仙女湖上。但是湖水已经干涸,湖底的泥土也出现了皲裂。天羽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曾经相识的青鱼,此时他正困在淤泥中,奄奄一息。天羽心痛不已,泪如泉涌,仙女湖开始生水,上天似乎害怕天羽流干了泪水,也在此时下起了大雨。终于仙女湖恢复昔日容貌,浴火重生了。但是青鱼不再将自己变为少年郎了,他知道陪在天羽身边的是射日英雄后羿,他觉得此人才有资格做天羽的丈夫。尽管青鱼百感交集,但他也只安分地在湖中游荡。湖中再也遇不到故人与可以倾诉的人了。但是青鱼每想到仙子的情义,心中便感慨万千。有时候青鱼想得忘情,用尾巴在水中扫出一个漩涡,他想问,世上的人可知其中的含义吗?”赤兔仙子一口气说完了,迷蒙的眼眸中尚有泪水淌下。步月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水,强颜笑道:“只是故事而已,仙子不要这样认真了。不过我倒想知道,那青鱼打花的漩涡究竟是什么意思。”

赤兔仙子闻言道:“漩涡是一个圆。‘圆’与‘缘’以及‘原’同是谐音。意思是说我与天羽仙子是有缘分,但是就像这水纹一样转瞬即逝,不能强求。同时我愿天羽仙子婚姻圆满,获得幸福,这也是我的心愿。所以你先前说这诗中流露出了豁达,是一种还算正确的认知,严格地说是一种禅理。用心至情至真至善,生活中便处处有禅理。”

步月颔首道:“仙子,我且按照你所谱写的曲调,来吹奏《红叶飞》与《鱼入水》。”

赤兔仙子高兴道:“洗耳恭听。”

步月凝神静气,过了片刻方吹奏起了木叶。森林中显得很安静,步月吹奏的木叶像微风,让人心旷神怡。但是微风自身似乎并不为这种作用而存在,他有着人无法把握的自由。风本身也是精灵。步月渐渐臻于佳境,吹奏得如痴如醉。因为吹奏的曲调是自己谱写的,赤兔仙子闻声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渐渐地,赤兔仙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被吹软了,甚至是吹碎了。两首曲调吹完,赤兔仙子的泪水已被森林中的微风吹干了几回。因为步月仙子的脸庞上残留着新的泪痕。步月轻轻撒落了两片吹奏过的槐树叶,缓缓走到了赤兔仙子跟前。赤兔仙子凝视着两片叶子在微风中飘飘洒洒地散开,直到超出了自己的视野之外。步月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赤兔仙子柔顺的秀发,赤兔仙子则轻轻地偎依在了步月的怀中。步月忽然开口道:“我也作了一诗,是专门写给仙子的。有道是‘杨意不逢,抚《凌云》以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姑且吟之。”

赤兔仙子闻言,缓缓离开了步月的胸膛,看着步月道:“哦!公子且先让我看看底稿。”

步月如实相告道:“无稿。”

赤兔仙子当即会意笑道:“公子才高,想是藏于腹中了。”

步月闻言道:“此诗名为《素女吟》。”当下不再多言语,直接吟诵开来:素女之美,令我忘言。素女之容,令我不寐。素女之姿,令我怅然若失。素女之娇,使我心神迷失。素女之光,令我望眼欲穿。素女之影,使我魂牵梦萦。素女之灵,若曙光降临。我心虔诚,念汝万分。所谓艺术,可能通神?我本俗物,素女心动?神情凄迷,遥不可及。身在凡尘,我心忧惧。长生不可期,何时见仙容?情寄笔端,异想眼前。轩辕乘龙,素女作云。大道轮回,寄我残躯。形销骨立,神思萎靡。难知黄帝大德,惟愿素女有情。苦海无边,茫茫一舟。凄风苦雨,告于何神?

素女指点,可是动凡心?多求无益,多思无望。焉能不思,焉能不求?愿梦长在,与汝相拥。醒时垂泪,无怨无悔。梦中绮丽,神往心驰。人生苦短,几回欢颜?既逢素女,仙途可望。如影相随,共葺天堂。撒播星辰,呼风唤云。遨游日月,同赋华章。天道茫茫,足迹荒凉。今逢素女,孜孜不倦。长天碧水,西下夕阳。余晖美哉,世人岂懂?意何止此,实感恍惚。有心投笔,再入梦中觅。

步月吟诵完了《素女吟》,赤兔仙子虽然动容,只是仍表示不解道:“这《素女吟》分明就赞美的是东方仙子中轩辕黄帝的女仆素女嘛!与我何干?”

步月过了片刻方回神道:“仙子有所不知,昔日我于雪恋山绝食自杀,弥留之际,神形恍惚,竟得此梦。梦中逢素女,若即若离,我似悲似喜,亦醒亦梦,求之不得,挥之不去。感于此而梦成此赋。俄而仙子至焉,开导于我。我虽知仙子乃西方之人。但巧合如此,我至今尚疑仙子与东方素女有着未得而知的渊源。耿耿于怀,故而将此赋告知于仙子。”

赤兔仙子不悦道:“何不早些告之于我?”

步月心中一紧道:“实是素日心中长存疑虑,妄自猜度中竟有骑驴找驴之滑稽了。况且初与仙子相逢之时,诧异于仙子与素女之神合,固然已将仙子当做是素女化身了。后来见仙子通晓东方神仙之事,那《鱼入水》便可为证,故而更是深信不疑。只是未解东方神仙何以垂怜于我西方之人,又见仙子曾述前身为一赤兔,更兼修习的《仙王日月戢》乃是西方神书,故而更是费解。因此最终便脱口而出,如实相告心中疑虑了。”

赤兔仙子闻言道:“原是如此。不过你怀疑得也很在理,我怎么会是素女呢?我的前身的确是兔子而已。不过我想这些于你于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想知道在公子你的心目中,我与素女到底谁更漂亮?”赤兔仙子说完神秘却又认真地笑了一下。

步月见状,若有所思道:“这,这个问题我想真的没有答案。真正的艺术,神灵,花,是不可以拿来比较谁比谁更精妙,水比谁更悲悯,谁比谁更美丽的,她们都是得天独厚,鬼斧神工,都是美的。只是美的外在形式各有千秋,而各有千秋本身也是美的表达与诠释。你会发现这些美都无懈可击,她们像是佛的各种智慧之光,其本源都来自于佛的慈悲之心。”

赤兔仙子闻言关切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悲伤?”

“没有!”步月干脆地回答道。

“若是如此!你为何提到了佛陀的悲悯,为何如此深有感触?是否你的心有过重的善念?”赤兔仙子依然关切地问道。

“善念?”步月自言自语式的惊觉了一下,神色顿时变了不少。只是他迅速恢复了过来,语气冷漠地说道:“我可不想真的做了什么佛陀。佛陀做一切事,只为自己的心愿。而我为一个心愿,愿做一切事。在我身上,心即是事,事即是心,这就是我的心事。我自身就是佛,因为我的心与事也是合一的,我与佛陀一样虔诚与永恒,除非我圆寂了。”

赤兔仙子见状紧张道:“公子,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难道你忘了,我曾经的初衷?不为波塞冬报仇,我于心何安?”步月有些孟浪地说道。

赤兔仙子闻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难道你所做的一切,你对我所付出的爱,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信,我不信!”

“我有这个目的,但是这个目的与我的爱并不矛盾!”步月神情惭愧地说道。

“你胡说!”赤兔仙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像要下滴的鲜血。

步月内心一阵剧痛,伸手想要拭去赤兔仙子将要夺眶而出的红泪。赤兔仙子架开了步月的手,泪水像一串红玛瑙一样泻到了草地上,草地上忽然生出了猩红的血兰花。步月面部痉挛了了一阵,却又语气坚硬地说道:“我们都是自私的。”

“你胡说!你即是佛,就不该去苛求什么,因为佛讲求万法皆循一个‘缘’字。你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不是佛的永恒与虔诚,你是执迷不悟,你是错的,你知道吗?”赤兔仙子神情凄楚,却又忧心忡忡与掷地有声地说道。

步月摇头道:“无论如何,我是爱你的,因为我知道我的心是痛的。他像你眼中的泪水,是血的颜色。好吧!你说得没错,我不是佛,我是一个没有忘记仇恨的人。但我并没有被仇恨迷昏了头,蒙蔽了双眼。我的仇恨难道应该被忘得一干二净吗?佛不是也要惩恶扬善吗?仙子,如果你是大慈大悲的佛,就请帮我一道复仇,解救我内心的苦难吧?”

赤兔仙子闻言,声音抽搐道:“你好狠的心!”顿了一下,赤兔仙子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佛,我应当使你忘却仇恨。如果我不是佛,我当使自己成为佛。因为我成为佛了,我可以解脱你的痛苦。但是我怎么样才能成为佛?佛是没有痛苦的,因为佛已经忘情,四大皆空。我愿意使你没有痛苦,但我不能使自己没有痛苦。因为我不能忘记你啊!因为我不想我们千年万年才修来的缘分就这样断了。这也是我的初衷,你懂吗?”赤兔仙子说完,痴痴地盯着步月。

步月低下了头,低声说道:“现在有个折衷的办法,你把《仙王日月戢》传授于我,我自去修行。待修成之日,我独自找赫柏复仇。等我了结了这个心愿,我回来找你再续前缘。你看如何?”

赤兔仙子闻言,几乎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但她只是哽咽道:“如果我不帮你复仇,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也许是的。但按照我刚才的办法,我们也许最终仍会在一起。”步月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知道强扭的瓜是不甜的,有交易的爱情是可悲的。但是我已经爱了,而且这是神祇间的爱恋,这是天意。如果我现在帮你杀了赫柏,可能我们明天就要被宙斯拆散了。既然这样,不如让上天给我等待的机会吧!哪怕再过一千年,或者是永远,也好过绝望。我会等你的,公子!”赤兔仙子几乎如梦呓般地说完了这番话,然后默诵了句咒语,《仙王日月戢》即从赤兔仙子的衣袖间飞出,祥光大放,缓缓落到了步月手中。步月目瞪口呆。赤兔仙子忽然转身,哭泣着跑进了森林深处。步月最终回过神来,仰天大笑了一阵。尽管这笑声中有苦涩,但是却有放纵,甚至有得意与狂妄。因为他的笑声很大,而且是仰天大笑,最终听来就像是从天空传来了雷声。别仙子森林不禁被震得异常的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