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1)困海滨二友喜观镜 泊险滩鸳鸯妙泼贼

李纨却不叫岚雨去,执意要留给钱氏。

“孝心不在这上头。你年轻,哪里知道做人媳妇的难处?咱们家虽也不缺吃穿,可同贾府一比,却跟那赤贫又能差着多少?姆妈是再拿不出多少压箱银给你的……到了中京,你父亲那里又哪里能有银子。国子监祭酒,说是清贵,那点子俸银,贵嘛,不见得,清,倒着实水儿清!”

钱氏见李纨低了头,又说道:“你父亲一辈子耻于谈钱,阿堵物哪里是读书人该想的物事?可做人总要吃饭,你父亲不谈,姆妈却要谈,不然一家子都成神仙去了!”

“姆妈,我晓得。我不是读书人,我没有父亲那样的风骨。我像姆妈。”

见李纨如此说,钱氏笑了起来,指着院中满满当当的箱笼说:“我女儿比我有福气!我要是也有这样的聘礼、嫁妆,如何还能被那老……恐怕也能让你这些年过得松快些。”

李纨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十岁那年的年节,中京父亲的过年礼迟迟没有送来,连着家养银钱也没了影子。

除夕夜,钱氏亲自下厨,悉心整治了几个热菜捧给李纨祖母和小叔。

见几个菜都是荤腥,李纨小叔便撂了筷子,说只想吃鲜蔬。

钱氏刚说了一句“年下节气里,鲜蔬不易得”,李祖母便破口大骂,直骂了钱氏一个时辰,还说她瞒了京里来的银子,倒要叫一家子挨饿受苦。

李纨气不过,便替母亲辩解说父亲没寄银子。

却不想李祖母当即将一盆凉掉了的烂拆猪脚泼了小李纨一头一脸,指着她大骂:“贱蹄子!你爹爹辛劳一年,你不说孝顺他,竟还只惦念他的银子。烂了肚肠的下流胚子,同你那生不出儿子的妈一样,都是贱人贱命。怎不去死了?死了也好叫我儿能再娶贤妻,得个麟儿……”

李纨永远忘不了凝成黄白二色的猪油冻挂在自己肩头的感觉,腻歪得让她想起来就要吐。

“妈再忍忍。待祖母……我们一家在中京也好过日子了。”

李纨再次发誓,她一定要过得比谁都风光富贵,永世再不用闻那令人作呕的烂拆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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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内院,贾母正抬手拉着眼前小丫头的一只胳膊,叫她往左转了一圈,又往右转了一圈。

“嘿嘿,我真个儿好了。老太太还不信嚒?”

小丫头正是鸳鸯,她说着话还冲贾母扭了扭身子,示意自己已经活动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