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日,天蒙蒙亮,慧寂就被人踢醒了。

空气里尽是雨后的潮湿,他心头了略有些不妙,果然推开殿门,校场中央的石板有浅浅的血红,角落的树下有几块破碎的肉,骨架尤在,有红有黄,淤黑紫块混成一团。

时间又重新开始奔走了。

城里哭号连天,他们看见了死去的人,想起了消失的人。他们捧着血肉分辨那是谁,他们四处奔走寻找不见的亲友。

然而死了太多人,他们的哭喊显得城池更加空荡。

城墙底下的黑影里忽然扭动形成一个人形,漆黑一团,没有颜面,就是一团墨人,很高,近八尺,却生了短腿,手又很长,几乎垂到膝盖。它抬起一只手掌,掌心躺着一方漆黑的卷轴。

判官抬手将卷轴收进袖里,又摸出一方绿色的卷轴,上有柳条交错,缀着鹅黄小花,生机勃勃。

生死簿记人生年逝时,命盘录记万物生逢事。

“生死簿已然复原,大人可以行动了。”

判官将命盘录递上,容声却不接,只冷冷地看着他,她一贯都是似笑非笑,或轻蔑或无谓,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判官哪里得罪了,抬头看向黑无常。

“命盘录如何到你手里?”她沉声问。

判官不敢回答,两手紧紧抓着命盘录,想收回,却觉浑身僵硬难动分毫。

一旁的黑无常猛然抬手抛下一道结界将容声拦里面,几乎同时几道风刃朝着四面八方攻去,砸在屏障上,留下几条白印。

容声狠狠地瞪了黑无常一眼,朝判官伸出手去,他赶紧将命盘录交,战战兢兢地躲远了。

容声将命盘录展开,只见其中满是蝇头小字,光晕袅袅,书写着诸事沉浮。她将手掌悬在卷轴中央,肩头衣衫忽然燃起火星,明暗几许,几条朱红的字迹由肩背滑向掌心,留下烧过的炭恨,字拧成股从手心破皮而出,钻进一片玉白的光晕迹。片刻后,红字勾着百姓生平又钻回掌心,那些生平诸事太多,被生死时辰衬得仿佛是一大团金沙,黏连着一股脑塞进那烧得漆黑的手掌。

命盘录被她随手丢到地上,她半边身子几乎焦黑,几处冒着油绿的火,而皮肤底下似乎有东西郁结成一团游走冒头蠢蠢欲动,手背的黑皮慢慢绽开一条,露出腥红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