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衣衫不整的模样,脚踩在积雪上,露出的半截脖颈,颈子上还有深深的被掐出来的淤痕。再看那孩子细细的两只手腕上,分明也有淤青的痕迹,衣襟上还有衣襟干涸的血迹凝固着,也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只觉的天都塌下来了。
这孩子为了自己父亲,究竟受了怎样的折辱!
谢晋只是淡淡的看着自己的兄长,看着这位曾经冠盖满京华的贵公子,如今孱弱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谢夫人她对谢安素来冷淡,却也不至于这般铁石心肠,她自己过去将谢安扶过来,又不敢提发生了什么:“你这伤口,还是包扎下吧”终究生分了许多年,关心的话都说的有些不自在。
“多谢娘。我自己来。”谢安轻轻点头,她身子太虚弱,又一路走了了太远的路,此刻已经半分力气也无了。
谢晋一反往常的,立在她跟前,一双眼瞳盯着自己虚弱的兄长,忽而扯住她的手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谢安闭闭眼睛,伸手摸了摸谢晋的脑袋,十四岁的男孩儿身量却拔节而出,都要比他还高了。请教习的师傅都说她这个弟弟不错,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将来也许还能中个进士。只是如今,再也给他请不起老师了。
“没发生什么事,小孩子,就好好在家里看书,知道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谢晋气愤的甩开她的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差一点点,谢晋便喊了出来。
那一晚,谢安洗了整整一夜的澡,到了第二日,在谢夫人眼里,便又恢复成了原来的那个谢安,云淡风轻的模样。
月底的时候,又下了场大雪,刚霁的天变色,数九寒冬将至。
本便是常年不经修缮的旧宅子,若是春秋还好,唯独这冬日难熬。
在谢家的时候谢安便是个怕冷的,宅子里的地龙非要烧到同夏天一般暖,他也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这成日烧下来,炭火眼见便完,等他再去问管家的时候,原本的余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谢家的几个哪个都不是省钱的主,据说前几日汪氏给三小姐买了三套新衣裳过冬,几十两银子便没了。
谢安这些日子忙着为父亲的事情奔波,上上下下哪个又不许要打点,只是送出去的银子如同泼出去的水,打不起一丝风浪。
谢安开始认真的想着,他是不是该出去找份差事了。
他将汪氏叫过来,小姑娘穿着厚重大红的冬装,衬的整个人灵秀可爱,谢安也不好苛责,只是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来,皱着眉头:“姨娘近些时日还是将银子省着点花吧,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了。”
汪氏却挑了挑眉:“我如何花不得了,我这钱都是花给你妹妹的,女孩子要富养,将来你们兄弟二人没个出息,少不得要靠着翎儿嫁个好人家补贴了。”
谢安捏了捏眉头。他是当真不会和这样的闺阁夫人说话,只能艰涩的开口:“姨娘还是听儿子一句劝,省的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悔之晚矣。”
汪氏在谢家的时候是不敢和这位嫡公子这般说话的,只是到现在这境地,她也看明白了,谁不比谁更高贵,便连出口都显得有些无所顾忌了。
“大少爷,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和谢晋以后哪里还有仕途可言?翎儿生这般相貌,我们再熬个一两年,等她可以嫁人了,你便帮着向那些你认识的少爷公子们引荐下,帮翎儿寻一门好亲事,也好过在这种地方跟着你们受苦。”
谢安站了起来。
他的眼瞳中带着些不可置信,他向来没什么脾气,此刻却是有些血气上涌。
“汪姨娘,我敬你唤你一声母亲,翎儿虽然是庶出,却也是谢家的小姐,不是你攀龙附凤的资本,我与谢晋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来操心,这念头你若是再有,汪姨娘便离开谢家吧。”
汪氏冷笑:“大公子,你说的对,今时不同往日,你也不再是昔日的谢安了,摆着少爷的架子给谁看?只怕你那早死的娘都要看不下去了。”
“汪姨娘!”谢安却是真正动怒了。他平生最恨的一件事,便是旁人牵扯到林氏。那汪氏却是扯了把谢翎,拉着小丫头款款去了厢房,小丫头回头担忧的看了兄长一眼,却不敢忤逆娘亲,便跟着娘亲离开。
谢安软在了椅上。
他觉得累。
他本来也该是被娇宠的女孩儿的。
只是这担子他若是不担着,还有谁来担?谢晋这样的年纪,他低声叹息。要是再大点便好了。
再大点,便好了。
窗外风声阵阵,雪花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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