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珑这才回过头来,一下一下的扫着他面上的神色,心里暗暗思量着,久不作声。
席上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未几,醴全又干巴巴的自笑几声,接着又大声道来:“大丈夫岂患无妻!醴某有一表侄女,生得貌美如花,若能配与应老弟,定是美事一桩!”
此事应珑自然不能答应,便推说:“多谢醴将军美意,不过我已有意中人了。还望醴将军怜悯我一片痴心不易!”
醴全却较真了:“应老弟,你口口声声说的意中人,到底是何方佳人?我那表侄女可是自愿效仿娥皇女英,与旁人共侍一夫。”
应珑只觉这醴全今日是闲得慌了,尽没事找事!然而,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怎么着也得将戏演下去。她挖心搜胆的,试图找出个“佳人”来,却发现她在营里混得时日长了,认得的女子少之又少,不禁一阵捉急。
此时,谢承聿已饮了几回酒,发现他二人依然没完没了的,他约莫觉得索然无趣,便起身离席,径自走向窗前。那窗下的案几上置了一把仲尼琴,旁边还焚着一炉香,他走上前去,抬指拨了拨琴弦,见琴音无异,便拂衣而坐,开始奏琴。
应珑听得琴声便抬眼望去,只见那窗下之人正凝眉抚琴,稳坐如山。人说琴人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气质,眼前这抚琴之人的一动一静便好似那天外来客。他的容颜在袅袅轻烟之后飘摇若现,更显他一身的大气风骨,却又极为潇洒出尘。七根琴弦在他的抚奏之下轻颤不止,琴声自他指下流淌而出,那声音清越沉浑,如苍龙入海,时而飘忽动荡,时而澎湃激昂。自古便有琴音乃心声、乃意象之说,果不其然,应珑听这琴声,只觉它的音调甚是疏简游离,却又格外的回味无穷,似乎每一个音节的背后便是一段人生,那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更似乎有轮回与沧桑。她被这琴声吸引住了,不知不觉沉醉于其中,一曲毕了,她浑然不觉。
最终,醴全开口将她唤醒:“应老弟,别羡慕了,谢将军的琴艺据说乃是授自先大琴师师襄的一位高徒,旁人可是学不来的。你我等俗人还是多关心关心儿女姻亲之事为宜!”
应珑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望过去一眼,发现谢承聿已扶住琴弦,正抬头将视线从琴上移过来,约莫也看见了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略觉好笑,便见他嘴角牵起了一丝冷嘲,应珑登时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连忙咳了咳,转向醴全,哂笑道:“俗人又如何?俗人也有七情六欲,俗人才知人间疾苦。应珑俗人一个,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享不来那‘娥皇女英’之福,醴大人还是另找他人罢!”
“你!”醴全也被她顶得无言以对。
此时谢承聿已起身回席,听得应珑这话后,冷不防的插了一句:“应将军的佳人好福气!”
应珑闻言默不作声,心里却叫苦不迭,不知今日这事该如何收场才是。
醴全颇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味,接着又问:“说了半日,应老弟,你那佳人到底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莫不是你臆想出来搪塞我的罢?”
应珑被他追问得哑口无言,只觉无计可施,便想着所幸破罐子破摔得了,大不了与他撕破脸算了。这时,她忽的却想起了姜韵城那妖里妖气的模样。
她犹豫片刻,见左右没法子了,干脆银牙一咬,学着营里男子们那得意还带着几分不屑的神情大喝着道来:“有何不可说!他姓姜名韵城,邶城人氏,家中做着小打小闹的买卖。乡野粗鄙之人,性野善妒,无甚好说的。不说了,不说了,免得败了我们的酒兴!”
醴全闻言神情古怪的看着她,顿了几瞬,紧接着再问:“做的什么买卖?”
应珑担心他再这般纠缠下去她迟早要露馅。她焦躁难抑,遂没好气的冲道了句:“经营了个小商号,福安商号,如此可以了罢!”
这时,进来斟酒的侍者不知是被她的吼声吓得还是怎么着,那人手上突然一抖,不慎打翻了酒壶,酒水登时全洒在谢承聿的席上。而此时的谢承聿已无暇顾及席上的狼狈,正望过来,与醴全面面相觑着,发笑不止。醴全更是捧腹狂笑:“应老弟品味甚好!难怪魏将军对你钟爱有加”
应珑狠狠瞪着他,甩过去一记犀利的眼刀。他这才打住话头,却继续神情玩味的看着她,紧接着又回头望向谢承聿,两人又相视一笑。
应珑见他二人这等反应,心里不禁有些发虚,想了想,便小心问道:“你们,可是识得那姜韵城?没这么巧罢”
醴全连忙摆手撇清:“不识,不识!”
应珑趁机从他手中夺过玲珑球,他也不恼,只与那谢承聿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继而又笑得东倒西歪。
应珑被他二人当面嘲笑,大感不快,想着拍拍屁股走人,却又不甘心错过吕英的消息。她只觉抑郁填膺,堵在胸口叫她无法释怀,便走回自己席前坐下,取过酒壶,自斟自饮,喝起闷酒来。
醴全笑了大半晌,终于消停下来,正声对她说道:“应老弟,言归正传。你不是让我打听楚俘里头一个叫作吕英的人嘛,你且等着,便是这几日了,我定将他找到!”
应珑难得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暗觉奇怪,便狐疑的将他打量几眼。醴全也不细说,只对她笑了笑,再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谢承聿在一旁继续饮酒,偶尔扫眼过来。
秋日的夜色格外浓些,墙上的灯火摇曳生姿,映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在深衣广袍的装称下,应珑只觉此人愈发显得的深邃神秘。
醴全催着饮酒。
应珑见已喝开了,便不再扭捏,放开肚皮喝将起来,几两下肚她便有些飘忽,红着脸与醴全与谢承聿两人称兄道弟,紧接着又被醴全连着灌了两壶。终于,她“噗通”一声栽倒于席,再也不醒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