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彻夜

厉千崇叹口气,他若早知她是我姐姐,或者早看见厉千帆的手书,便不会下那样的决定。可这世间高明如巫先生,也做不出后悔药。

半晌,他淡淡道:“她了无生意,既然爱不能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那么就让恨来支撑她走下去。”

就像当初,他自己那样。

“那……赵全人呢?”

“死了。”

轻描淡写两个字,令人不寒而栗。

……

也许是厉千崇的话真的被她听进去,祈绣从那日开始,每日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然而与她生活的状态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身体状态。那些吃进去的饭,喝进去的药,顺着喉咙进去,然后从胸口某一个破开的洞流出。

她的脸色日渐苍白,黑眼圈越来越重呼吸日渐绵软。身子仍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她睡觉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有时候走几步路便眼冒金星,不由自主跌坐在地上,许久才缓过劲来。每到这时候,绝尘便想去请巫青鸿来,但祈绣只是随意将一颗一颗药丸含在嘴里,默默爬回床上躺下,似乎在说:你敢去,我就咬碎这颗药。

她躺在那里,面色青灰,皮包骨头,仿佛是一具尸体。绝尘第一次感觉到孤立无援,祈绣每一次入睡,他都怕她醒不过来,于是只好找来许多书,一本接一本,整晚整晚的给她念故事。有时候她睡得太久,手边的故事念完了,他不敢出去,又不会编故事,便将自己小时候的事说给她听。

关于爹娘,关于姐姐,关于第戎,关于以前的西南大山,关于如何来到九黎楼,关于如何学着杀人,关于如何报仇……只要是他记得的,全部说给她听。

纵然幼时的记忆对他来说是永远也拔不出心里的刀子,可为了祈绣,他一遍又一遍,任其在胸腔里搅动得血肉模糊。

直到她醒来,绝尘才能稍微松一口气。饮一口隔夜冷茶,杯口上,嗓子里,全是血。

在这段时间,她房间里唯一变多的,便是桌子上的药。从一个小瓶,变成一桌小瓶,再到一箱小瓶。

大约过了二十多日,祈绣忽然告诉绝尘,要见申璎。

申璎在九黎楼也见不到祈绣,但又不敢真的离开,只能每日出去晃荡一会儿,晚上再回来。今日正要出门,听见她叫自己立刻飞奔来,见到祈绣的第一眼申璎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她的瘦的皮包骨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之家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横竖交织,脸上蒙着一层沉寂飘忽的气息,脆弱的仿佛碰一下都会不支倒地。

祈绣没有给她留出寒暄的时间,直接拉着她去院子里。路上说了什么申璎全然没有听见,只是担心地盯着抓着自己的那双手,七月盛夏,她的手冰干枯瘦瘪,冰凉得宛如冬月里的井水。

“申璎?”祈绣发现她走神,摇了摇她的胳膊。

“什么?”申璎甩了甩脑袋,抬起头听她说话。

祈绣指着院子里摆着的十口大箱子说:“乾坤的药应该早就没了吧。盈香师姐莫雪草的药方我琢磨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乾坤现在的情况,不过这些药够他吃三年。三年之后,他的毒也差不多除尽了,往后就不会时时复发了。”

申璎掀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三层药瓶。她拿出其中一个,里面又不知道多少粒红色小药丸,闻起来苦涩之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咸腥味。

“这药,里面都有什么啊。”她装作不经意问祈绣。

祈绣笑了笑,“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把这个尽快给乾坤就好。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申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直接对着瓶口猛吸两口气。浓重的味道抢的她胃里翻涌,险些吐出来。这次她终于知道那古怪的味道出自何物,脸色登时大变,二话不说随着追在她后面往屋里跑去。

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申璎心下不安,往里间走去,刚到门口就发现祈绣不省人事倒在地上,娇弱的身子单薄地似乎风儿一吹就能随风飘走一样。

她箭步冲过去,才把她扶起来申璎便忍不住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她竟然瘦到自己都可以轻松抱起她。

九黎楼每天送来的饭菜和药都是假的吗?!申璎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生怕自己手上稍微一用力就把她弄散架。起身的时候祈绣一只胳膊耷拉下去不小心露出半截儿小臂,申璎只看了一眼,瞳孔猛然一缩,连抽几口凉气。

将她放在床上,申璎撸起她的一只袖子,顿了顿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又撸起她另外一只袖子。两只原本光洁的小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刀口,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割破的,也并没有做任何处理,在这七月盛夏,层层皮肉向外翻卷着,猩红可怖,有些正渗着淋淋血迹,有些已经被捂得发白。

申璎腿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她早该猜到的!难怪她的手心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难怪她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都明,难怪她吃了那么多药身体还是日渐虚弱,难怪她给自己的药闻起来熟悉而古怪……整整十口箱子的药,竟全部都是用她的血调和而成!

她不敢想象在这段时间祈绣是如何孤身一人一刀一刀割破自己的手臂放血,一刀不够就再割一刀。一个人的血终究有限,当一个伤口流不出多少血,她就停一停,然后努力吃饭,努力吃药,攒够了血,到了第二天,继续放。

她把自己变成了产血的机器,当血放干了,她便也油尽灯枯了。明知道厉千帆不会同意她自戕,她便想用如此残忍的方式离开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绝尘听到声音疾奔而来,见到的便是床榻上触目惊心的一幕。自从幼时亲眼看到姐姐被蹂躏至死,扭曲的心态使得血在他的眼中就成了别样的刺激。

从来看到鲜血就兴奋的他,看到那两条血肉模糊的胳膊时,生平第一次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姐姐……姐姐!”绝尘使劲撑住地才勉强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祈绣窗前,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冰凉的气体缓缓打在他的颤抖的手指上,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绝尘的瞳孔豁然放大,整个人忽然如疯了一般在她面前语无伦次叫喊:“不能睡,你给我醒来!你不是想去找厉千帆吗?好!你醒了,我带你去!你要是敢这样睡过去,我一定把厉千帆的坟踏平,翻出他的尸体,碎尸万段!无论他在天上还是地下,我都搅得他不得安宁!还有赫连兄妹,雁寻,你若敢死,只要是你认识的人,我通通让他们陪葬!”

“……好吵……”祈绣眉头渐渐皱起,发出一声呓语。

------题外话------

下章预告:绝尘强横地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跟我说‘厉千帆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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