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内,九黎楼离门同一双身影离开后又回来。
“现在可以说了。”当雁寻出现的院子里时,绝尘道,口吻不是疑问,而是命令。
雁寻咬咬牙,“绝尘的背景太干净,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很难查出底细过去。其中一种,便是九黎楼的人。很幸运的是,我猜对了。只要顺着九黎楼的方向查下去,抽丝剥茧,查出你的底细也不是什么难事。还有一点,那便是我和千帆,从一开始便对你没有理由地怀疑。”
绝尘眉头轻轻皱起,“完了?”他看似交代清楚,实则什么都没有说。
雁寻反问:“难道这还不够?”
“详细一点。”
雁寻心中冷笑,雁家如何去探查消息如何能对他说,但见他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便着意说了几句不重要的。
“我既然怀疑,必定要查到老底才行。九黎楼的神秘,在于很少有人知道其具体行踪和买卖人命的路数。至于门内的组织分派,一旦被找到老巢,便也没什么难以查清的。绝尘的背景查不到,绝尘出现的时间我还是能查到的,顺藤摸瓜,也不难查出来。沧心,阿心,绝尘,闻人泽,四个名字都是同一个人。倘若我先前但凡有半分能想到小袖子就是那个离门主,也不会让千帆着了你们的道儿。”说到这里,雁寻几乎咬牙切齿。
“若我没猜错,你们楼主恐怕就是担心小袖子不成事,才又派你一路跟着的吧。当初你拼命活下来,为能有一天手刃仇人,任何残忍的手段都可以用,甚至对自己,都绝不手软。你为做足戏,不惜让自己暂时痴傻,骗过所有人。作为朱云久埋在我们之中的暗箭,是要在小袖子失败的时候解决掉千帆。不过我很意外,千帆到了九黎楼,竟不是你杀了他。”
绝尘眼睛里赤红之色时盛时衰,仿佛一个走火入魔的人,不断呈现着一种矛盾扭曲的阴鸷,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里露出一抹不甘,“厉千帆,是我唯一一个失手的货。”
杀掉厉千帆,不仅是他的任务,还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失去了一个姐姐,绝不能再失去一个。祈绣,必定得属于他自己才行。
老天爷似乎格外偏爱他,他身负血海深仇,他的敌人和仇人竟然破天荒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第戎,他好不容易设计厉千帆一步步到了西南大山,本想着让他死之前听到厉侯爷案子的真相,带着不甘心死在那里,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竟然命硬地撑到祈绣找到他。
被他算漏的,还有祈绣对厉千帆的感情。
雁寻望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时而不甘,时而狠辣,时而怅然,忽然问:“你对小袖子,不单单是把她当姐姐吧?”
话毕,在绝尘的目光变得更加阴鸷的前一瞬,雁寻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被戳中心事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心虚。
“所以就算我不跟你交换消息,你知道的消息,一样会告诉我。”祈绣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也看出她如今宛如行尸走肉一样全无生意,是以一定会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可如今祈绣已经完全不再信任他,为了能让她相信事实,他一定会找一个她信任的人传话。申璎性子毛躁,这人,必定是雁寻。
绝尘垂下眼睛,连同里面柔软的情绪一同遮住。
行走在地狱中的厉鬼,也有仰望人间的权利。这世上有一种爱,出自于一颗极端扭曲的心,冷酷,自私,隐忍,甚至带着消极和阴暗。但那丝毫不妨碍,这颗心偶尔也会有成全和回护。
是他助她登上门主之位,不是想让她手握强权,只想让她在这个以人命存活的巨大漩涡中不至于任人摆布。
也是他在厉千帆生命最后的时光,没有落井下石。这对一个一心杀掉敌人的杀手来说,已经是因为爱而做出的成全。
“巫青鸿的医术再高明,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姐姐的身体受不了任何打击,要么你离开这里,屋里那个天极的女人也将毫发无损离开,要么,我先杀了她。”冷酷的声音比夜枭的低鸣还要令人不寒而栗,这是这个从九岁就开始学会杀人的杀手一贯提醒人的方式。
雁寻无可奈何笑了笑,“我好像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只有在那里,绝尘才不会担心他将秘密泄露给别人。他望了望绝尘,在后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两个人打着别人听不懂的言语官司,自己却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
这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就像以前许多个夜晚一样。众生万物的生死交替,爱恨别离,欢笑泪水,丝毫影响不了世间的日月更迭,四季交替。当新的一日重新来临,活着的人,哪怕再难再苦也要睁开眼睛。
雁寻不声不响离开,只在他的房间里留下一张字条,言明自己有事离开几日,要申璎安心待在这里,过几日自会回来。与此同时,漫天飞雪也把申璎“请到”另一方离祈绣不是很远的院子,并且把离门看的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美曰其名:离门主闭门谢客,过一阵子自会见人,让申璎去留随意。
今日是祈绣回到离门的第五日。整整五日,她未踏出过房门半步,不吃不喝。阿心依旧寸步不离看着她。
她对厉千帆的事情只字未提,也没有提出过要搬出九黎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哪怕是面对阿心,也与以往的态度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不再同他讲话了。
她唯一做的,就是镇日穿着单薄的衣裳坐在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前面,摆弄着她的许多瓶瓶罐罐和珍藏多年的珍贵药草。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中惴惴。
巫青鸿每日都来,但她拒绝诊脉和吃药。
朱云久在门外看过她几次,每一次看见到她都比上一次见到苍白一些。看着她日渐消瘦,无精打采,朱云久又着急又悔恨。
这日她实在忍不住,进了房间待了一会儿。祈绣仍旧专心致志磨着一小撮粉末,小手瘦的骨节分明。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小心翼翼问:“绣儿,你这是……做什么呢?”她实在担心,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桌上随便哪一瓶要就进了祈绣的肚子。
谁知祈绣反而诧异地看着她,“从前我不就是这样吗?楼里的伤药、毒药都是我配的。已经很多天没有弄,以前剩下的不多了,不然下次有人死了,就没得救了,楼主知道。”
她最后一句话里有话,那声“楼主”朱云久听着心里如同捅进一颗刺,蹲在她面前红着眼睛望着她哀声说:“绣儿,是娘错了。你气我恨我,想报仇就冲娘来吧,你别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我娘早就死了。”祈绣的语气毫无波澜,似乎是对一个漠不相关的人说一件漠不相关的事情,“这是当初爹给我说的。我从来不知道有娘亲是个什么滋味,所以失去的时候也没想有一天能找回来。是爹把我养到两岁,死了以后是师傅把我养到七岁。后来师傅也死了。跟我亲近的人,都死了。”
那轻描淡写口吻,伤人三分。
朱云久听到第一句话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祈绣说的每一个字,于她都像是一柄冰刀,一刀一刀扎进心窝里,冰凉刺骨,痛彻心扉。
与朱云久一起来的还有厉千崇,他一直待在门外,听及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赶着轮椅进去,面上已经笼了一层淡淡的怒气,“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无缘无故抛弃自己的骨肉。是,厉千帆是我让娘杀死的,你的事情也是我做的,你有气,冲我来!”
祈绣看了他几秒,平静却又郑重其事说:“我不气楼主。千帆说的,不能恨她。”
厉千崇拳头握紧又松开,“你不恨娘,难道也不恨赵老三吗?就算你不恨,那厉千帆呢?你不打算找到他,就当是为厉千帆出口恶气吗?”
祈绣没有说话,手下的石凹却被磨出一条深深的划痕。
两人离开后,朱云久紧张地抓着厉千崇的袖子问:“你……你不是说,绣儿仍是完璧吗?”那日看朱云久哭的肝肠寸断,厉千崇告诉她赵全精虫上脑是真,但一切都是他用了药的缘故,最后并未得手。就连祈绣的衣裳和身上的痕迹,也是她昏倒之后离奕弄得假的。
厉千崇点头,“她的身体,没有被任何不该看的人看到。”尤其是那样猥琐庵瓒的人。
“那你为何方才还要那样刺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