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刘妈提起老家的死鬼时,总是咬牙切齿,说他一心想要个儿子,说他没有本事,说他有时候还会打老婆打女儿,可如今他真的被大水冲走了,又开始魂不守舍,不复从前的开朗。杨舟轻就曾经撞见过她煮饭的时候,突然就捂着脸哭出了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杨舟轻对张嘉闻感慨。
张嘉闻不理会他,只悠远地看着北边,“离这里过三条街,走不到二里路,就有个地方叫做芦席营。”
杨舟轻点了点头,“是从前埋葬穷人家的地方,买不起棺椁,就用芦席一裹……”
只可惜这些流民兴许连芦席都没有。
杨舟轻本来不爱看报纸,但整个六月七月每日每版每栏的报纸都认认真真看了——武汉三镇没入水中一个月,特别是武汉至湖南境内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的城陵矶,更是一片汪洋,仅见少数山岳露出水面。商店歇业、工厂停工、住宅坍塌、物价飞涨,老百姓只能露宿在高楼屋顶或是山坡之上。更可怕的是,本来武汉就有火炉之称,酷热难当,积水里漂浮着各类尸体和秽物,散发阵阵恶臭。
武汉如此,其他地方也好不去哪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张嘉闻的工作繁忙了起来,千篇一律全是法事、超度。想起从前不管是瓦罐坟还是新世界,张嘉闻都把往生咒用得炉火纯青,杨舟轻本该觉得好笑,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们出趟远门。”又经历漫长而又压抑的一天后,张嘉闻突然开口。
杨舟轻有些压抑,印象里张嘉闻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雨也不停,洪水也不休,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要出去?”
张嘉闻将报纸放到一边,淡淡道:“死的人太多,请我去超度,你和我一起去。”
先前张嘉闻还想让他去考国立中央大学,如今突然改口,杨舟轻蹙眉,“哦?终于意识到我的重要性了?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我们去阳新,最近那边水势陡涨,山洪暴发,最关键的是,有人观测到有一两次的山洪并非降雨导致。”张嘉闻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是阳新的县长请我过去的,我想想江湖中的事,还是带上你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