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气的缘故,出城格外顺利。
第二日,雨渐歇,骡车缓步而行,依照约定我先付一半的车钱,等到达筅州后再全数补全。
车主人掀开帘子,跨到骡背上,对我说:“小兄弟,你看了一夜的雨,再看下去,眼睛非得熬累了,快回去歇歇。这条商路我走了半辈子,绝不会出错。”
“我喜静,雨水吵得睡不着。”我回望身后的商队,说,“这老远的路,指着您一个人看哪行,万一遇着土匪强盗可咋办。我借您的车上路,替您照看着也是应当的。”
谈到他的难处,车主人点了袋旱烟,雨天湿气重,点了半天才点着,劣质烟叶的气味呛鼻,熏得黑黢黢的眼窝挂满红丝。他说:“行商有行商的底线,响马也有响马的义气,霍钰不就是响马出身嘛,大晉皇帝不好是照样斩了世家的邱若云,封霍钰正二品骠骑大将军。我们不怕响马,响马有心有眼,看得出谁富谁贫,我们怕的是黑心官,放眼一望,满朝文武哪个不贪,就说那孙丞相,妈的,懒得说他。”
车主人深吸了一口,雨露朦胧中浮现出餍足的神色,缓缓道:“孙丞相表面功夫做得圆满,把皇上哄得神魂颠倒,如不是他女儿不争气,现在他早就做上国丈颐养天年了,何至于提心吊胆,终日为北方战乱忧心,还搜刮老百姓的油水——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我再度看向车主人,他一身粗布麻衣,一脸的劳累相,除了一双明目潜藏着无处安放的敏慧,其余的一切都尽显老态。他谈吐粗俗,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晉朝目前最大的弊端,皇上昏聩,对贪官污吏过于纵容,百姓夹缝中求生,其艰厄难熬可想而知。
我有意将话题延续下去,便说道:“依老伯看,何如?”
烟袋灭了,车主人把手搭在腿上,沉闷地苦笑:“一介山野匹夫,能有什么高见,相逢一场是缘,你着急忙慌往城外赶,做得对!霍钰被绊在釜城关,刺客头子秋后问斩,太子殿下那虽没什么声息,可我想,他心里也没有了主意。这京城啊,马上就要不太平了。”
轰隆一声雷响,雨点好像有钱人家撒下的金豆子,噼啪砸地。
骡子吭哧吭哧向前赶,天冷了,两只鼻孔冒出白色热浪,突然间刮过一阵强劲的北风,吹得几乎人仰马翻,转眼再看,天地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