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到了没有?塔里的王女,她还活着!活着!还被当成‘献祭品’关在那里!”
另一人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女王——要在血月之夜,把她送上神坛!”
第三个红鼻的老军官闷声低喝,一拳砸得桌面颤动:
“狗屁神坛,那是活人的铁笼!你信她是圣母?你信么?”
“你都不信了,我还信个屁!”红胡子醉汉立刻吼回,带着酒意与火气。
吧台另一侧,几个鞋匠、面包学徒、裁缝学徒的谈话骤然停下。他们互相交换眼色,低语如潮水一样暗暗扩散。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发工人走了进来,眼底泛红,醉意混着怒意。
他一把抓起吧台上的空酒杯,高举过头,大声嚷道:
“你们他妈光坐着喝酒有个卵用?!”
全场的喧闹像被刀背削断。
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间溢出酒气与热度:
“我们是阿莱斯顿的老子民——为皇室打仗,为王国交税,连晚上说句话都得先想想是不是异端!她凭什么?!”
空杯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响在油灯下闪着一丝血色的反光。
“你们问我,我不知道莉赛莉雅能不能救世界。但我知道——要是我们一个个像老鼠一样缩着,就只能看着别人把祭品抬上圣塔!”
老酒保脸色发白,刚要劝阻,却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肩膀。
那手属于一个沉默许久的退伍军人——一张旧时代将校的脸,胡须剃得干净,脊背依旧笔直。
他的嗓音低沉却像铁钉一颗颗敲进众人心口:
“我在北洋防线带过营,在梅黛丝登基被削籍。
她说我‘不适合帝国’……那你们告诉我,现在这座城,有什么东西是适合的?”
周围人纷纷转头。
他缓缓起身,举起酒杯,像是在对一个早已不在的战友致敬:
“如果那女孩真要被献祭……我只想问一句——还有没有一个人,敢说‘不’?”
轰——
不知是谁先拍了桌,声浪随之炸开:
“为什么我们不能为王女挺身而出?!她一个人都敢活着,我们几十上百的人,几千街坊,怎么就不敢?!”
“哪怕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妻子!为了不想再被当牲口的明天!”
“难道我们连一把刀都配不起?连‘不’都得先看教会脸色?!”
热浪在酒馆里翻涌,杯子碰撞,酒液四溅,平民与退伍军人的怒火不再对准彼此,而是高悬在头顶的秩序。
有人眼神闪烁,犹豫不语;有人却已悄然行动——在墙角,一页泛黄的纸被人贴上去。上面只有几个字:
“守夜人招募处。”
墨迹简短,像一根火柴划破夜色。
更多的目光凝向那纸张,沉默,却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一名年轻鞋匠挤过人群,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身后,那个退伍军人慢慢取出怀表,确认了时间。
没有口号,没有指挥,却已有十余人排队落名。
这一夜,阿莱斯顿的街道没有震动。
但在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然松动。
夜色如垂死的兽皮般紧裹着王都北区,高墙古宅在雾色与灯火的缝隙间浮现,仿佛一枚静默的陷阱。
厚重的院门之后,烛光在走廊与廊柱间摇曳,仿佛有无形的手在丝绸帷幕后轻轻搅动空气。
苏菲·巴列塔——曾为皇长子奥利昂的王妃——端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
黑纱将她衬得更加苍白,隆起的腹部在烛影下带着近乎圣像般的庄重与脆弱。
她的眼神冷静而空旷,俯视着一屋衣冠楚楚、神情暧昧的贵族,仿佛看见一群在帝国废墟上分割尸体的乌鸦。
“吾等并非反王者。”
一位披着褪色纹章披肩的老侯爵低声道,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只是……若王血尚存,该由谁承继这份天命。”
言语轻飘,却如暗箭般令在座者的肩颈微紧。
苏菲不答,银匙在茶杯中缓缓搅动,清脆的轻响像是为某种无形的判决计时。
那枚匙是奥利昂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也是旧王派贵族间心照不宣的信号——他们都明白,她腹中的孩子,可能是特瑞安帝国最正统血脉。
“他若生,是否能继承第十三静岛?”
终于,有一名年轻贵族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那道锋刃。
空气骤凝,烛焰无声颤抖。
苏菲抬起头,冷冽的目光像利刃切开对方的呼吸。
“这种问题,你们该去问‘静岛’,而不是我。”
沉默迅速在厅堂内蔓延。
有人眼中浮现狂热,有人则皱眉如同看见深渊。几个激进派贵族压低声音,交错的窃语像潮水拍打在石岸上:
“若真有圣谕加持……白塔之主的神血……”
“我听说,她的寝宫所在之塔,原名便是‘白塔’。”
“还有那段神谕——‘王冠将自王血而生,女人之腹孕出沉岛之钥’……这难道不是——”
“荒唐。”一位秃顶贵族冷声截断,讥讽如刀,“神谕是谁写的?署名只有‘沉默者’——这名字连传说里都没出现过。”
“教会内部已经有人在传了。”
“教会?呵,他们连圣像泣血都解释不了,何时成了预言的口舌?”
冷嘲与辩驳交错,语速渐快,气息愈躁。
苏菲注视着这一切,眼底却没有波澜。她很清楚,这帮贵族看似为“复兴旧王”筹谋,实则各自揣着算盘。
此刻他们支持她的孩子,只因他尚未出生;等他一降世,就会被塑造成旗帜、符号、神明……然后被他们肢解成权力的筹码。
“我们不如……提前起誓。”
一名身形削瘦、眼神似毒蛇的贵族站起,语声冷硬,“若女王再倒行逆施,我们便拥立王子,辅佐他继承特瑞安王座。”
“我反对!”另一人立刻起身,面色涨红,“女王虽残酷,却是如今唯一的秩序支点。我们若动摇,不等于叛国?”
“那就看她是否值得效忠。”
“你是要我们造反?”
茶香已凉,冷汗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