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宣告声从剧场高台落下,由一名身披银羽礼服、佩戴黑金面具的女司仪发出。
她的声音仿佛由旧时代的机关钟所发,节拍精准,毫无情绪,似乎整场生死都只是程序运行。
雷克斯缓缓走至第十三把椅子前。
他仍穿着那件褪色的旧海军风衣,胸口别着一枚斑锈的军章,衣领处染着海盐风干的灰白。
他脱下帽子,低头致意,动作稳重,近乎仪式。
他环视四周。
一圈十三人,围坐而成命运闭环。每人手中持一把左轮,枪口指向右侧之人的太阳穴。
没有护目,没有耳罩,只有命运与金属咬合的瞬间。
头顶鲸骨吊灯灯火忽明忽灭,如同某种古老生物在深渊中呼吸。
看台之上,贵族们早已笑语盈盈。红酒在水晶杯中旋转,颜色深红如血。
女人们佩戴绶饰,男人们披挂徽章,仿佛一场上流社会的高雅哑剧正拉开帷幕。
一位穿蓝羽裙的男爵夫人半躺在扶手边,指尖点着下注单,眼神懒洋洋:
“十三号,那眼神不错……赌他疯了。但疯子,才往往活得久。”
一旁的老贵族低咳一声,含笑接道:
“十三号是诅咒位,历次演出——谁坐谁死。”
另一人轻声道:
“那才是最精彩的一幕。”
雷克斯面无表情地坐下,手稳稳握住枪柄。
子弹已装,转轮已混。
他缓缓抬眼,看向高台边缘站着的那人——司命。
司命今日着礼服,黑金镶边,面带微笑,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审阅一场无关生死的排练。
他的眼神穿透灯光与雾气,与雷克斯交汇。
四目交错。
司命微微颔首。
“黑幕降下。”
女司仪宣告最后一句。
灯光熄灭——整座剧场瞬间坠入死寂。
一片黑暗中,雷克斯右手拇指轻轻按住米拉的海妖之眼,秘诡瞬时启动。
他燃烧了三颗理智星,精神力如同洪水逆灌而入,镜片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他的右眼镜片,那海妖之瞳,在黑暗中泛起蓝白色波光,宛如深海鳞片的涌动。
他“看见了”——未来五秒。
他看见十三人中,第三号将在第一秒扣动扳机,枪走火;
五号手指在第二秒抽搐,子弹偏离弹道,误伤右侧目标;
七号将在第三秒扣响空弹;
而九号的子弹将射穿十号耳道,反弹击中自己的头骨。
而他的左侧,十一号将误击而中——自己若不闪避,便是颅内贯穿。
雷克斯在毫厘之间,轻轻一歪头。
子弹贴着他的耳廓飞掠而过,带起一阵灼烧空气的音爆。
整场静默中,只有他完成了这一毫米的位移。
下一秒,枪响如暴雨骤发,左轮连环引爆,火舌照亮彼此的面孔,血迹喷洒如同命运在掷骰。
然后——沉寂。
灯光亮起。
场中十一人倒地,死相各异,或定格于惊恐,或尚带微笑。
仅有两人尚在。
一个,是站着晕厥过去的金发男孩。
另一个,是雷克斯。
他站得笔直,手中枪口依旧对准男孩的太阳穴——精准、稳定。
贵族席沉默三秒。
然后,第一个掌声响起,来自蓝羽裙男爵夫人:
“我的眼光,一如既往。”
看台顿时爆发出笑声与掌声,如沸水泼入冷场。
红酒再次被倒入杯中,笑语如潮,仿佛刚刚目睹的是一场精致残酷的高级哑剧。
雷克斯缓缓收回枪,将之轻放回座椅边,站起身,对女司仪略微欠身,低声道:
“我预感…死亡如影相随。”
他说完,转身下场,动作安静、克制,像一位刚完成谢幕的古典舞者。
而在看台后方的走廊尽头,男爵夫人已在等他。
她递来一杯血红色香槟,目光打量中带着惯常的高贵与一丝打趣:
“你是疯子,还是预言家?”
雷克斯接过杯,低头一笑:
“我只是……听见了子弹在唱歌。”
两人并肩站在幽光中,短短十分钟内,他没说“鲸墓”,也未提“梅黛丝”。
他只讲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艘没有名字的船。
一位皇女站在船首,背后是一座由编号者尸体组成的跪拜梯阵。
“她献祭的不是血,是编号。”
“她要的不是臣服,是结构。”
“鲸骨,是她的王冠。”
“你信不信,由你。”
他说完,饮尽杯中酒,微鞠一躬,转身潇洒离去。
没有人追问他是谁。
贵族们只记住了,那一夜,十三号坐在黑暗里——笑了。
而其他人,都死了。
走出渊剧场时,司命正站在街角。
雾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场还未散尽的帷幕。
他没有带伞,灰蓝风衣轻轻扬起,如旧纸页翻卷。
雷克斯重新戴上礼帽,面无表情地抬手,像是向某种不可见的命运招呼。
两人并肩走入雾中,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早就排练好。
司命微微偏头,唇角含笑:“顺利?”
雷克斯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方才残余的火药与疲惫:
“他们不信我说的真话,但他们信我说的疯话。”
司命点头,眼神沉定,语气如剧场背后的提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