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命运之眼

冰冷的宣告声从剧场高台落下,由一名身披银羽礼服、佩戴黑金面具的女司仪发出。

她的声音仿佛由旧时代的机关钟所发,节拍精准,毫无情绪,似乎整场生死都只是程序运行。

雷克斯缓缓走至第十三把椅子前。

他仍穿着那件褪色的旧海军风衣,胸口别着一枚斑锈的军章,衣领处染着海盐风干的灰白。

他脱下帽子,低头致意,动作稳重,近乎仪式。

他环视四周。

一圈十三人,围坐而成命运闭环。每人手中持一把左轮,枪口指向右侧之人的太阳穴。

没有护目,没有耳罩,只有命运与金属咬合的瞬间。

头顶鲸骨吊灯灯火忽明忽灭,如同某种古老生物在深渊中呼吸。

看台之上,贵族们早已笑语盈盈。红酒在水晶杯中旋转,颜色深红如血。

女人们佩戴绶饰,男人们披挂徽章,仿佛一场上流社会的高雅哑剧正拉开帷幕。

一位穿蓝羽裙的男爵夫人半躺在扶手边,指尖点着下注单,眼神懒洋洋:

“十三号,那眼神不错……赌他疯了。但疯子,才往往活得久。”

一旁的老贵族低咳一声,含笑接道:

“十三号是诅咒位,历次演出——谁坐谁死。”

另一人轻声道:

“那才是最精彩的一幕。”

雷克斯面无表情地坐下,手稳稳握住枪柄。

子弹已装,转轮已混。

他缓缓抬眼,看向高台边缘站着的那人——司命。

司命今日着礼服,黑金镶边,面带微笑,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审阅一场无关生死的排练。

他的眼神穿透灯光与雾气,与雷克斯交汇。

四目交错。

司命微微颔首。

“黑幕降下。”

女司仪宣告最后一句。

灯光熄灭——整座剧场瞬间坠入死寂。

一片黑暗中,雷克斯右手拇指轻轻按住米拉的海妖之眼,秘诡瞬时启动。

他燃烧了三颗理智星,精神力如同洪水逆灌而入,镜片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他的右眼镜片,那海妖之瞳,在黑暗中泛起蓝白色波光,宛如深海鳞片的涌动。

他“看见了”——未来五秒。

他看见十三人中,第三号将在第一秒扣动扳机,枪走火;

五号手指在第二秒抽搐,子弹偏离弹道,误伤右侧目标;

七号将在第三秒扣响空弹;

而九号的子弹将射穿十号耳道,反弹击中自己的头骨。

而他的左侧,十一号将误击而中——自己若不闪避,便是颅内贯穿。

雷克斯在毫厘之间,轻轻一歪头。

子弹贴着他的耳廓飞掠而过,带起一阵灼烧空气的音爆。

整场静默中,只有他完成了这一毫米的位移。

下一秒,枪响如暴雨骤发,左轮连环引爆,火舌照亮彼此的面孔,血迹喷洒如同命运在掷骰。

然后——沉寂。

灯光亮起。

场中十一人倒地,死相各异,或定格于惊恐,或尚带微笑。

仅有两人尚在。

一个,是站着晕厥过去的金发男孩。

另一个,是雷克斯。

他站得笔直,手中枪口依旧对准男孩的太阳穴——精准、稳定。

贵族席沉默三秒。

然后,第一个掌声响起,来自蓝羽裙男爵夫人:

“我的眼光,一如既往。”

看台顿时爆发出笑声与掌声,如沸水泼入冷场。

红酒再次被倒入杯中,笑语如潮,仿佛刚刚目睹的是一场精致残酷的高级哑剧。

雷克斯缓缓收回枪,将之轻放回座椅边,站起身,对女司仪略微欠身,低声道:

“我预感…死亡如影相随。”

他说完,转身下场,动作安静、克制,像一位刚完成谢幕的古典舞者。

而在看台后方的走廊尽头,男爵夫人已在等他。

她递来一杯血红色香槟,目光打量中带着惯常的高贵与一丝打趣:

“你是疯子,还是预言家?”

雷克斯接过杯,低头一笑:

“我只是……听见了子弹在唱歌。”

两人并肩站在幽光中,短短十分钟内,他没说“鲸墓”,也未提“梅黛丝”。

他只讲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艘没有名字的船。

一位皇女站在船首,背后是一座由编号者尸体组成的跪拜梯阵。

“她献祭的不是血,是编号。”

“她要的不是臣服,是结构。”

“鲸骨,是她的王冠。”

“你信不信,由你。”

他说完,饮尽杯中酒,微鞠一躬,转身潇洒离去。

没有人追问他是谁。

贵族们只记住了,那一夜,十三号坐在黑暗里——笑了。

而其他人,都死了。

走出渊剧场时,司命正站在街角。

雾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场还未散尽的帷幕。

他没有带伞,灰蓝风衣轻轻扬起,如旧纸页翻卷。

雷克斯重新戴上礼帽,面无表情地抬手,像是向某种不可见的命运招呼。

两人并肩走入雾中,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早就排练好。

司命微微偏头,唇角含笑:“顺利?”

雷克斯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方才残余的火药与疲惫:

“他们不信我说的真话,但他们信我说的疯话。”

司命点头,眼神沉定,语气如剧场背后的提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