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就像是第一个跃下高塔的赌徒,赌的不是生死,而是信任。
众人愣了一秒,下一刻便蜂拥而上。
面包或许粗糙,奶酪咸涩干硬,朗姆酒带着一丝失温的酸意。但在此时此刻,
它们却如神祇施赐的甘露,每一口都像咬碎了混沌,每一口都带着一种从噩梦中短暂逃脱的庆幸。
嚼碎的是硬皮,咽下的是压抑后的自由——是活着的确认。
而在此刻,幽灵船医已悄然行动。
他无声地走到段行舟与林婉清的床边,像一道柔光掠过夜海的水面,悄然落地。
他不言不语,却仿佛万语千言。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掌,仿佛接引风中星辉,那些原本悬浮于身后的药剂瓶自动旋转,发出低低的鸣响。
一缕缕雾气状的药草光丝自瓶口涌出,准确落在段行舟浮肿的膝盖上,
如梦似幻的灵能在伤处舒展开来,淤血开始褪去,肿胀缓慢收缩,痛感逐渐减轻。
林婉清的伤口更严重,那道横穿肩胛的丝线几乎割断她的生命。
幽灵医师只是倾身,掌心光芒如缝合之针游走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封住血肉之间的裂缝——稳、准、快,
比任何高阶秘诡都来得直接纯粹。
他没有表情,却像一位真正的医生那般温柔执拗——不需回应,不需感激,只需你活着。
维拉看得神色微动,靠近司命,压低声音道:
“这艘船的构造……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你对它掌握得……不像是第一次。”
司命随意地靠在船壁上,半个身子被灯影笼罩,另一半却沐浴在这艘“幽梦之船”的光影中,
他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答了句:“嗯?”
维拉笑了笑,不再追问。她读出了那句模糊背后隐而未宣的答案。
那不是司命第一次与这艘船同行。也不是第一次,看着死亡从梦中浮起。
司命只是抬眼,望着那盏幽蓝吊灯轻轻晃动。
那一刻,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风暴还在远处徘徊。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海面之上。
船舱微光潋滟,空气中浮动着面包与奶酪的咸香。
那种温热的饱腹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仿佛令整艘迷失者号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刻,穆思思捧着半块奶酪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到司命身边。
她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掌心里那半块奶酪捧得像什么珍宝,小心得像是怕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她偷偷瞄了司命一眼,轻轻出声:“那个,司命大哥……谢谢你。”
司命挑了下眉:“谢什么?”
“就……你明明也可以不用这么管我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认真得惊人,
“你们那些秘诡师,其实根本没有义务。不是吗?”
司命轻笑了一声,肩膀微耸:“我只是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明天早上,你们可能就被那个都市吃干抹净了。”
“那也是在管我们的命嘛。”穆思思低声叹了口气,
“而且,我不信你表面看上去那么凶,心里就真是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抿嘴笑了笑:“我知道的,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司命转头看她,笑意带着点懒散的挑衅:“哦?你人还挺大胆的。”
“才不是!”穆思思吐了吐舌头,“你对我凶我也不怕啦。谁让你刚刚还抢我那块最大的面包。”
“哈?”司命不自觉偏头,“你说哪块?”
“就是你咬的那块!”她义正词严,叉着腰,“原来你也抢女生食物啊,真是没绅士风度。”
正当司命还想反驳,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就是,主人他一向没有一丝一毫绅士风度!”
塞莉安蹦蹦跳跳地出现,手里拎着一串不知从哪儿偷来的果干,
气鼓鼓地站到司命旁边,一副怒气冲冲的小猫模样。
“他凶人可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指着司命控诉,
“他对我超凶的好不好!我只不过把他几千块钱拿去血拼,他就——”
“你是还想被我没收信用卡禁足三天不准逛街吗?”司命头也不回,声音淡淡。
塞莉安一噎,原本鼓着的脸瞬间蔫了一半,接着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扭捏表情:“哼——坏主人!”
“你就知道欺负我!我都帮你吃了那么多恶心的东西!
血宴的时候我都快被酸死了,你还说‘只吃三十种’,结果我吃了四十七种!还有你打架的时候我明明帮你——”
“打住。”司命终于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塞莉安一副“你敢你就说”的神情,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穆思思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手里奶酪差点掉在地上,藤宫澄也忍不住笑出声,笑容带着压抑太久后绽放的微光。
“所以——”穆思思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凑近司命,小声问道,“你们两个是……恋人吗?”
“哈?”司命眉毛都扬了起来,还没说话,塞莉安已经叉腰抢答:“他?他是我坏主人!只敢凶我!”
“你说什么?”司命声音微冷。
“我说你凶我。”塞莉安毫不示弱,眨巴着眼睛。
“……闭嘴吃果干。”
“我就不~”
船舱中顿时洋溢起一阵真正的笑声。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刺耳的系统提示音——只有一群人在梦魇旅途中难得的喘息,
一群拼尽全力活着的人,在死亡边缘找到的一点点,属于“人”的情绪。
舱灯依旧晃着柔和的幽光,那光如水,如梦,在众人眼中缓缓摇晃。
而舱外,迷失者号仍在缓慢航行。它穿越幻梦与现实的夹缝,沿着遗忘者的航道,静静前行。
这艘船不曾说话,但它像是听见了笑声。
它没有心脏,却仿佛,在这一刻,为这群依然活着的人,轻轻鼓了一次掌。
船体再次轻微震颤,仿佛从沉睡中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