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至今琼海浪淘沙,犹听青天拍案巡

这次廷议,刘吉觉得陛下有一句话说得不准确,陛下说:他人不由我,枉费亦执着。

但刘吉非常清楚的知道,陛下一句话,真的有三十余万人会为了陛下拼命,陛下觉得自己只能做好自己,但其实下面具体做事的人,比如刘吉,就非常清楚,陛下这样的君王,其实非常难得了。

有事陛下都是亲自上的,四大案,每一件都是血淋淋的大案,都是数不尽的骂名,陛下做了;朝鲜包括国王李昖在内的王室,不好处置,陛下也没让他落水,而是直接下令给了李舜臣杀人,李舜臣是奉命行事;

水师、京营、官厂,除了稳定到了不犯错可以世袭的工作之外,每年还有开工银、利银、犒赏银等等;

但凡是在水师,京营、官厂坐班,说去也很有面子,军兵和匠人的社会地位,在陛下手里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甚至连工匠出身的理工学院院生,都能捞到功名了,和国子监的监生可以相提并论、平起平坐了。

甚至婚配困难,陛下还会想方设法的发媳妇。

刘吉坚定的认为:张居正一直在奋力构建的恩情叙事是成立的。

刘吉就不会同情任何的夷人,刘吉也不会因为同情心就停止对海外利益的索取,更不会对夷人手下领情,他就是给陛下办事的一个船长罢了。

他不知道他船上的白银、黄金、方糖等等货物是怎么来的吗?他不会去思考这些,他只会把无穷无尽的财货带回大明。

这就是万历年间逐渐形成的新叙事:恩情与忠诚!

刘吉认为,陛下对自己的可怕影响力,是完全低估了。

在刘吉看来,大明的皇权旁落,是大明朝廷和皇帝,在政治集体上,没有和士大夫官僚阶级相抗衡的力量,导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越来越薄弱,甚至连基本的税收都无法完成。

而现在农工军,三个阶梯式的力量,弥补了这一点,这也是万历维新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

刘吉匆匆回京面圣之后,就要赶往松江府,等待船只检修、货物装卸、军兵轮换后,再次出海去。

大明皇帝朱翊钧在武英楼操阅军马之后,再次回到了通和宫御书房处理奏疏。

来自松江府的奏疏。

申时行奏闻陛下,浙江巡抚的所有差事,都移交给了侯于赵,侯于赵刚到杭州府就出事了,在辽东骑了十五年马从来没有出过事的侯于赵,从马上摔了下去!

摔的倒是不重,就是摔了个跟头,侯于赵摔下马,一个丝滑的驴打滚翻滚卸力之后,并没有受伤,而跟随侯于赵抵达杭州府的缇骑,不信邪一样查了半天,还真的就是意外。

不是有人要给侯于赵下马威,在马掌、食物、道路上面下手,就是单纯因为下了一场春雨路滑。

“不是,这个阎士选这么邪门的吗?要说路滑,侯于赵当年跟着宁远侯跑去查干泡,一路上冰天雪地,也没见摔这么一下啊。”朱翊钧看着这本奏疏,对阎士选的克上,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阎士选是有点邪门的。

申时行倒霉、吴善言命都丢了、申时行再倒霉,现在轮到侯于赵倒霉了。

侯于赵的马术是李成梁教的,两个人带着近千人,跑到查干湖都没摔一次,这刚到杭州,就摔了。

“感觉就是单纯的意外吧,毕竟辽东的滑和江南的滑,多有不同。”冯保有些不确信的说道:“可以再看看。”

侯于赵在浙江的还田事,推进的比较顺利,目前杭州府、绍兴府、宁波府、台州府四府已经完全完成了还田,田土一百顷以上的豪奢户,将田契交给了衙门,衙门已经按照鱼鳞册、黄册进行了分田。

除了这四府之外,浙江还有八府需要还田,侯于赵大约要三到五年的时间,将这八府的还田推进。

“苏州府也打算还田。”冯保将苏州知府的奏疏,送到了陛下的面前,作为江右的首府,苏州府打算带头把还田这个事儿办了。

对于地方而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陛下这位主儿的性子,大家也都清楚了,弘毅至极,心怀天下,还坚持不懈,错了就改,改了继续推行,从来不为了什么圣上的颜面,不肯低头认错,导致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苏州府评估了下苏州的经济情况,决定还田。

冯保乐呵呵的说道:“苏州知府说的很明白,苏杭苏杭,杭州府完成了还田,农桑产出会有较大的提升,意味着杭州可以养更多的工匠,一两年看不出来,三五年,苏州的商贾全都得跑到杭州去营造工坊去了,毕竟杭州的匠人更多,迟则生变。”

天下的饼就那么多,杭州多吃一块,直接竞争对手的苏州,就可能会少吃半块。

这苏州府的才子佳人全都跑杭州府了,他苏州拿什么发展,他苏州知府拿什么升转?考成法一个下下评,这辈子的仕途就毁了,还被人嗤笑无能。

朱翊钧思前想后,朱批了这本奏疏说道:“那就让苏州府试一试,若是不行,就让应天巡抚李乐、松江巡抚申时行帮一下,人力物力财力,都可以。”

“还田,哪有那么好做的。”

朱翊钧批了一本奏疏后,看着冯保笑着说道:“你也找个椅子坐旁边。”

“臣不累,还能伺候陛下。”冯保打了个哆嗦,赶忙回答道,若不是陛下不喜欢跪,这会儿他都跪了,陛下这话从正面理解是关心他在御前听差辛苦,从侧面看,分明是觉得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做御前大珰了。

在这短短一瞬间,冯保把能想到的事儿,都想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出什么差错才是。

“你看你,多心,朕就是看你辛苦。”朱翊钧有些无奈,一看冯保的神情就知道他多想了。

“这个,就这个就好。”冯保左思右想,搬了个四方凳过来,坐到了陛下的身边,整理着陛下批好和要批的奏疏,朱翊钧本来想让他换个椅子,四方凳坐的难受,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作为皇帝,他的威权越来越重,一句话,都让人浮想联翩,他真的没有那么多的深意。

朱翊钧拿着一本奏疏,笑着说道:“绥远也有个好消息咧,农学博士柯延昌,把去年罗斯国使者送来的紫根草培育成功了,好事一件。”

紫根草,耐寒,抗逆性强,对土壤要求不高,有点水就能活,罗斯国进贡,是优质牧草的一种。

农学博士柯延昌是大明牧草的顶级农学博士,算是和大明皇帝同门师兄弟,就学于大司农徐贞明,柯延昌带着人把榆林荒漠地给种绿了,弄得榆林绿草茵茵。

可以说没有柯延昌,大明找到的那些牧草,恐怕很难形成规模种植;没有柯延昌,就没有现在的定牧和畜牧业,柯延昌还是个兽医,深受当地牧民爱戴。

万历维新的成功,不是朱翊钧一人之力,而是大明上下一心,万夫一力,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