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其胡乱生长的结果,恐怕比燕兴楼交易行存在的危害还要大。”
王崇古和沈鲤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通和宫御书房里有些安静,最近张居正和皇帝的分歧有点多,也有点大,这让两个人心中的担忧,一些人名不断的在眼前闪现。
商鞅和秦惠文王、范仲淹和宋仁宗、王安石与宋神宗,最后都是走到了形同陌路的下场。
利益冲突、君臣博弈、理想与现实,都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现在看来,随着皇帝越来越大,皇帝和先生这对君臣,似乎也要走到这步田地了,这让王崇古和沈鲤由衷的担心了起来。
“先生所言有理。”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朕只是不想看到交易行变成赌坊,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
“臣还真的有办法。”张居正一听皇帝态度有了变化,立刻说道:“陛下明鉴,燕兴楼确有赌坊之形,然其根源不在交易行本身,而在白银流动如野马无缰。臣尝读《盐铁论》,桑弘羊言:利出一孔,则国用足。今若弃燕兴楼,实为纵万马奔于荒野,反令赌风更炽。”
“何如?今臣有一计,可解陛下忧虑。”
皇帝关闭燕兴楼交易行,等同于皇权放开了对利权的一条缰绳,张居正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发生,陛下态度缓和后,张居正立刻开始了查漏补缺。
张居正将早就准备好的奏疏,递给了陛下,奏疏很长,但归根到底就一句话:燕兴楼交易行赌坊化,不是交易行的过错,而是那些钱庄的过错。
钱庄明知道放出去的高利贷去了哪里,却为了一鱼三吃,根本不管不顾钱的去向,是钱庄生意的不规范,导致的交易行,无论如何限制,都是徒劳无功。
剖析问题后,就会发现,钱庄放钱,根本不管钱去了哪里,甚至根本不管钱能不能收回来,从一开始,钱庄就是为了抵押之物。
很多人以为钱庄看中了他的利钱,但其实钱庄盯的是他的本钱,是为了把他的祖产、家宅收归己有。
张居正笑着说道:“臣这个办法,从限制钱庄利息开始,到收税为止。”
“朝廷要限制钱庄的利息,借贷期间,年息不得超过两成半,否则不被保护,就是说,超过两成半,衙门不支持债主追息,超过两成半部分,借钱的人,可告官可追回。”
“如何确定借据受到了法律的保护呢?借贷双方,必须持有借贷的合同,到衙门进行审定,审定通过后,才算借贷成立。”
“这里面要进行区分,五千两以上的借贷,必须衙门审定,但五千两以下的借贷,则可以购买税票,贴在合同上,骑缝下印,才算借贷成立。”
“这个税费不应该太高,也不能太低,以万分之三为宜。”
朱翊钧眼前一亮,将奏疏仔细看了看,说道:“先生这个法子,妙啊!只要有税,稽税院就可以稽税了。”
“陛下圣明,臣就是这个意思。”张居正俯首说道。
王崇古和沈鲤又互相看了一眼,之前的担忧,根本就不成立。
看看这对狼狈为奸的君臣吧!
大明势要豪右乡贤缙绅,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碰到这对君臣,可以说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这老少狐狸,眼睛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这里面制度设计,其实就是为了引入稽税院这种强权衙门干预,其他都是假的!
没有强权衙门干涉,再好的制度设计都是白扯,有强权衙门的介入,再粗浅的制度设计,都可以在不断的实践中完善。
对于百姓而言,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跟税务打交道,但这些个钱庄,签的这些借款合同,超过五千两的大额借款合同,要过朝廷的审定纳税,低于五千两的小额借款合同,也要到稽税院购买税票贴在合同上,否则会被稽税院,视为逃税。
被稽税院盯上,不死也得剥层皮,稽税院的催缴票,是真正的催命符。
如此一来,钱庄就不能再拿着借条,为所欲为了,以前,钱庄之所以能够盯着这些人的家产本钱,就是因为利钱极高,只要付不起利息,连本带利,连妻儿老小,都得抵给钱庄。
按张居正的办法,现在,有人赖账,钱庄只能拿着借款合同,到衙门里打官司,否则这祖宅、田亩就还是借债人的,因为奏疏里明确提到,这些宅院、田亩所有权变更,五千两以上大额要衙门审定,五千两以下,现在也需要贴税票了!
否则各府州县衙门的户房,是不会给他们变更所有权,地契上写的是谁,就是谁。
当钱庄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只能依靠利息为生的情况下,那就要变得慎重起来,毕竟收不回来本钱,就要拿着借条到衙门打官司,官司打赢了,那也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时间成本,也是成本。
“陛下,钱庄的规范经营,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一道政令就可以完成的,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一些制度的完善,三年能有个雏形,五年期许能推而广之,就从京城开始就好。”张居正说起了政令形成的过程。
一个政令,要推行下去,最起码需要五年才能见效,因为要在实践中不断的修正。
张居正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政令会在短期内改变现状,但他能做的是,尽量让钱庄规范起来,持续不断的推行。
张居正的办法,就是印花税,在法定证券、有价证券、契约、借款合同等等凭证上,加盖印花戳记,或者贴税票,以示纳税,契约合同,便具备了法律效力。
大明会典修完了,税法附在了大明会典之上,可不代表税法不会进一步的完善。
“那就依先生所言吧。”朱翊钧同意了这个办法,笑着说道:“二位明公以为呢?”
“陛下圣明。”王崇古和沈鲤俯首说道,他们跟着张居正一起进了通和宫,但在燕兴楼关闭这件事上,却是一言不发,因为他们要说的早就写在了奏疏里,陛下把奏疏认真看过,综合了各方的意见后,仍然要关闭。
这已经是朕意已决的范围了。
王崇古讲了讲王家屏回京之后在官厂推行工会的事儿,情况比预想的要乐观一些,官厂的问题,其实就是太过于封闭了,这种基本底色,就会让工会快速异化。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自从王家屏领官厂诸事,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汰纳新之后,官厂变得更有活力了起来。
甚至在王崇古看来,让官厂清汰纳新,比官厂创建工会,还要重要一些。
而沈鲤则是把关于广州府、松江府的万国会的规划介绍了下。
“这个万国会的想法很好,多办一下,各种奇物都拿来看一看。”朱翊钧眉头紧蹙的说道:“至于黎牙实说的,大明吃独食这件事,朕也没好办法,种地种不过大明,这不怪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