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道德崇高,不能治国;没有道德,国将不国

锅薄耐用,代表热传递的好,可以节省近百分之三十的燃料,无论用什么方式去烹饪吃的,大明铁锅都要节省三成的燃料,这得益于白口铸铁和退火工艺。

在新世界的一些集市中,大明的铁锅会被锻切成四份,用于煎炸食物,这是大明铁锅供不应求导致的无奈之举。

佛山铁冶所定制了一尺到三尺若干标准化的产品,每年出口铁锅高达二十万口,而西班牙原来能生产三十万口锅,这几年,累年下降,到万历十五年时,只能生产二十万口了。

当全盘了解了佛山铁锅的情况,黎牙实陷入了绝望之中。

绝望的就是大明现在环球贸易的船队还不够多,一旦多了,大明倾销会彻底摧毁泰西的冶炼业;

绝望的是,大明认为自己卖的已经很贵了,利润丰厚,为此王家屏还阻止了铁锅的恶性降价,给泰西铁匠一条活路,但在泰西的视角中,还是海量的大明货物在倾销。

哪怕大明大发慈悲的转让了技术,泰西也生产不出这样物美价廉的铁锅来。

李长春面色凝重的说道:“说句难听的,也就是泰西人打不过大明,要是能打得过,他们可不会哭着喊着说什么,贸易不平衡。蛮夷素来如此,狼面兽心,能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的,但凡是愿意讲一点道理,那必定是被打疼了。”

“万历初年,大帆船到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了这种预兆。”

当初西班牙大帆船到港,给大明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就是泰西离大明太远了,缺少了远洋部署能力的泰西人,无法进攻大明,若是离得近一点,这些泰西人绝对比倭寇还要凶残。

若非陛下力主开海,允许大帆船入港、对大帆船进行了海贸抽分、允许殷正茂率兵进攻吕宋等等,这个危机仍然如同一把利刃,悬于大明之上,随时威胁大明海疆安全。

“诚如是也,开海的所有事儿,都是陛下力主,现在看,陛下是对的。”沈鲤颇为认同,那时候的他还是礼部侍郎。

那时候的他,全以为是十岁的陛下在胡闹,喜欢海外的奇珍异宝;

全以为是张居正为了获得摄政的权力,故意的放纵,满足皇帝的私欲。

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成见如同回旋镖一样,砸在了他的脸上,开海有用,而且以市舶司为支点,形成了跷跷板,给大明施政带来了莫大的便利。

今天回头看,没有当年陛下的‘圣意已决’、‘独断专行’,万历维新不可能会取得如此的成果。

维新的代价由大明人自己去承担,广泛的反对,会让轰轰烈烈的维新,戛然而止。

“我们必须要注意到,这种贸易不平衡,对大明也是不利的,单方面的顺差,看起来大明赚的很多,但一口汤不给别人喝,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沈鲤选择了客观的看待这个问题。

“你记一下。”沈鲤又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我注意到,佛山冶铁所使用的技术,其实在两宋时候,就已经成熟了,时光荏苒,四五百年过去了,有没有更进一步?完全没有,仍然是宋代的技术。”

“国无外患,没有对手,就会在功劳簿上躺着不动,失去动力去升级自己的产业。”

“这是第一点。”

“第二,就是地区发展不平衡带来的问题,沿海的快速发展,完全领先于内地,这种贸易不平衡,不仅仅是对泰西,也是对大明腹地。”

“这严重阻碍了一条鞭法的推行,因为一旦推行一条鞭法,沿海白银堰塞、腹地钱荒,一条鞭法的财税,其实就是对发达地区减税,对腹地加税。”

“长此以往,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也就是张居正在万历十五年初,自己把一条鞭法喊停了,否则,这话沈鲤不太好公开去讲,否则就会被打为万历维新的反对者。

这个罪名,即便是以他阁老的身份,都是无法承担的,这代表着路线的错误,反对陛下,反对元辅。

万历十四年的时候,两广地区的铁厂全都生产铁锅,不再生产铁犁,导致湖广地区的铁犁价格,在短短三个月时间,暴涨了5倍,四川、湖广、贵州等地,不同程度的陷入了犁荒的境地。

朝廷反应迅速,立刻在湖广地区集中生产了一批铁犁,缓解犁荒。

即便如此,湖广地区的粮食产量因为犁荒的影响,在万历十四年降低了10%,这引起了朝中大臣,对发展不平衡的警惕。

贸易不平衡,不仅仅体现在对外贸易之上。

沈鲤继续说道:“第三点,若是不加任何的干涉,这海贸事,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能长久,这几年大明开始收储黄金,才算让白银、黄金的流入,没有明显的下滑,但不看黄金,白银的流入是大幅下滑的。”

“更加明确的讲,眼下世界,根本满足不了大明对货币的需求。”

这一点涉及到了大明货币政策,全世界根本架不住大明这么粗的管子猛抽,几乎已经抽干了白银的流动性,抽干了白银的流动性后,全世界跟着大明一起进入了钱荒,继续如此顺差下去,就变成了竭泽而渔,世界各地全都凋零,大明跟谁做买卖去?

陛下喜欢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沈鲤面色凝重的说道:“真正有序的贸易,不是在意顺差的白银数量,当然这仍然非常的重要,但顺差要转化为持续演进能力,更加重要。”

“我们要利用这些白银,建立起大明自己的循环,即技术领先、货币主导、产业不断升级的循环之中。”

“具体到事务上,我们也是需要一些货物的,除了白银和黄金之外,我们还需要铜、铁料、硝石、可可等等。”

沈鲤纠结了一番,还是开口说道:“实在不行,他们可以卖点夷人。”

对于一个沈鲤而言,讲出这句话,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挑战了,沈鲤在做大宗伯之前,是乾坤正气、不逢君欲、杜绝私门、清廉骨鲠。

没有海瑞,沈鲤就是天下头一号刚正不阿的正臣。

道德不能治国,但是没有道德,就会国将不国。

沈鲤干了一件事,在万历十二年,上奏请修《景帝实录》,就是正统十四年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景泰皇帝。

景皇帝的实录,是以郕戾王附于《英宗实录》之内,对此沈鲤上奏说:景皇帝赫怒振旅,虽曰失计,然非游猎也。景皇帝监国正位,虽曰权宜,然为社稷也。名异两朝,事归一录,又何说乎?

而后沈鲤又列举了五点,认为景皇帝的实录,不可以附录《英宗实录》,这五个理由,个个都很充分,个个都很有道理。

比如不可四,晋元宋高,岂真有戡定之续?徒以皇皇之际,收拾人心,稍能立功。故虽区区作史者,不得不与之。景皇帝卒挽倾否,外攘内修,北狩回銮,神州如故,七年之烈,曾不得如晋宋之例,后世谓何?

意思是,西晋两个皇帝被俘了,有了东晋;北宋两个皇帝被俘了,有了南宋。

晋元帝和宋高宗,并没有什么大功劳,就是在人心惶惶江山倾倒之际,收拾了人心,稍微建立了点功勋,就大书特书。

景皇帝挽救倾颓之世局,对外抵御外敌,对内修明政治;英宗皇帝北狩后又回銮归朝,神州大地恢复如初,这七年的辉煌壮烈之举,竟然不能得到公允的评价,后世会怎么看呢?

但这事儿,出力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