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派。”张居正想了想,还是讲了出来,陛下对这些人的批评,是一针见血的。
“哈哈哈!”文渊阁内充斥着欢乐的空气,古墓派是一种精神状态,不是说的年纪,而是说的思想。
有很多翰林院的翰林,明明非常年轻,但其思想之腐朽,不愿意接受任何新的观点,对世界的认知,有点井底之蛙,仅仅局限在井中看到的天空。
还不如他们这些老头子,更能接受新的文化冲击。
古墓派,身子可能正年轻,但灵魂已经彻底埋进了土里,活的就像像老儒的破襕衫,将腐气裹作长幡,魂儿已经死了,偏要和人间争那几分生动和艳丽,连新裁的锦绣袍子,也裹不住浑身上下弥漫的腐烂腥臭。
他们活在卑微,却要替天地立心;自己稀里糊涂,偏要为万世开太平。见了新语新理,便抖得像撞见天狗食月般惶恐;瞧着白话文书,便要揭世风日下的檄文;遇着新兴产物,偏喊礼崩乐坏的哀辞;
自诩那长歌当哭的狂士,自谓世人皆醉我独醒,却全然看不到世势已然变了。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在万历维新的大浪之中,成为时代的殉葬品,一文不值;他们自鸣得意的看法,将在历史长河里经历大浪淘沙,最终成为河床底粘鞋底的秽泥。
若批评不被允许,则赞美便没有意义,皇帝允许他们活着,大明这么大、人这么多,赵南星他们这些古墓派存在的意义,就是提醒皇帝,大明很好,但还没那么好。
大明阁臣都没有讨论另外一个人选,织田信长的妹妹织田市,有的时候,整人这方面,宦官确实更擅长一点。
织田市这个人选,既是威胁,也是劝织田信长投降的最佳人选。
“侯于赵明年要履任浙江了,他留给辽东最后的馈赠,农垦局。”王国光拿出了一本奏疏,传阅给其他阁臣,侯于赵规划的农垦局,是馈赠,是礼物,是辽东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
王崇古看完,由衷的说道:“农垦局,不是简单的种地,而是给大明钉钉子,修马掌,只有钉好了这颗钉子,修好了这块马掌,大明腹地,才能和辽东心连心,真正成为大明的腹心之地。”
“善莫大焉,仅此一策,侯于赵当回朝做明公,可惜,为人过于耿直,不太适合朝中这种勾心斗角。”
王崇古之所以说是钉钉子、修马掌,就是因为辽东不宁,大明开海都无法全力,还要时常防备着辽东军阀化,对大明腹心之地的威胁。
辽东不宁,天下难安。
只有把辽东彻底安稳好,大明陆上真正能威胁到权力核心的力量消失,大明才能放心大胆的出海,和泰西进行竞争。
这日不落帝国,泰西的番夷小国做的,大明自然做的。
“有陛下护着,我看没问题,他就是忤逆陛下,陛下也不舍得收拾他。”张居正看完了奏疏,十分肯定的说道:“这不是给辽东的馈赠,是给大明的馈赠,是社稷之福。”
侯于赵,一个在万历初年,时常与人逆行、格格不入的士大夫,既不是张党也不是晋党,到北平行都司大宁卫垦荒,到辽东垦荒种地,做辽东巡抚,十四年的辛苦,是他来时的路,而农垦局的最终确立,是他辛苦的结果。
王国光想了想说道:“我也觉得行,户部事儿可以交给他,户部最重要的就是种地,吃饱饭比白银更重要。”
张学颜是户部尚书,王国光年纪越来越大,这户部的事儿,大部分都交给了张学颜打理,张学颜入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户部堂上官,给侯于赵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鲤看奏疏最是认真,他还抄录了一些重点的内容说道:“那就让侯于赵过年前回京来,明年要赴任浙江,等到浙江还田事毕,就举荐其领户部事儿吧。”
王国光已经准备老退了,年纪大了,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为陛下尽忠,为国朝尽力了,再占着坑不走,他和张学颜就要从至交亲朋变成仇敌了。
万士和选了沈鲤,王国光选了张学颜,王崇古选了王家屏,张居正选了申时行,万历维新的四位阁臣,正在从维新大潮的风口浪尖慢慢离开,时光催人老,万历维新已经走完了十五个年头,而他们也在慢慢走向终点和彼岸。
江山自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从北衙到辽东的公文,限到时间为五天,实际上,侯于赵调令发到辽东的时间,只有三天,剩下两天是冗余,铁马只要有煤就可以一直跑,但人马俱疲的驿站,跑到辽东得半个月。
“不行!绝对不行,朝廷光说了朝廷的事儿,老赵,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自己在辽东算怎么个事儿?!朝廷再派辽东巡抚,我跟他不对付,那朝中那些个贱儒,可不得把我吃喽?要走就一起走。”
“对,我跟你一起走!”李成梁一看朝廷的调令,决定回京过年。
辽东这蛮荒之地,谁爱待谁待!这西北风,谁爱喝谁喝,他要走了!
他要带着全家老小,六房小妾、八个儿子、三个女儿,回京享福去了。
“那个老四啊,你负责留守,等王如龙从朝鲜回来,你就交给他,咱们回京,这破地方,一到冬天西北风号丧一样,白毛风的天气里,别说东西南北,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就这,京师那帮士大夫,还觉得老子在辽东当土皇帝,山大王!”
“就该让他们遭这份儿罪!”李成梁的性格风风火火,他回辽东本来就是为策应朝鲜战事,一旦大明军征伐不顺利,辽东军也能顶住倭寇入寇大明,不让战火烧到大明境内。
朝鲜战场进展顺利,倭寇被赶下了海,他李成梁的任务也算完成,去江南花天酒地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万历十三年,他跟着陛下去了趟江南,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死在江南的温柔乡里。
只有去了江南,才知道辽东这地方有多苦。
李成梁口中的老四是四儿子李如樟,也算是骁勇善战,当然和李如松那种天赋一比,就非常普通了,李成梁生了八个儿子,就这两个儿子稍微成才点,其他也都是普通人。
“你这怎么说风就是雨的,你没朝廷调令,这么离开是擅离职守!”侯于赵都服了这个活阎王了,这辽东总兵兹事体大,他李成梁能这么挂印而去?这不是胡闹吗?闯祸都奔着把天捅破去!
“爹,你这擅离职守,不是给了那些喜欢嚼舌头根的贱儒,弹劾你的理由吗?授人以柄啊爹。”李如樟也有点急,他爹不在,他也能镇得住场面,外喀尔喀七部、野人女真、海西女真诸部,都要给他面子。
李如樟的本事的确不大,但他爹是李成梁,他哥是李如松,就这身份,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别说这些奴酋了。
只要李如樟不冲动,跑到城外面一个人单挑人家一群,这些化外夷人的奴酋,没人敢对他蹬鼻子上脸。
李成梁语重心长的说道:“老赵啊,日后你入了朝堂,记住了,紧抱陛下大腿,抱紧咯!片刻不要松开,陛下说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有什么事儿,先问问陛下,知道了吗?”
“你这实心眼,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啥意思?”侯于赵眉头一皱,有些疑惑的问道。
“咱们赌一赌吧,我这么挂印而去,擅离职守,陛下非但不怪罪,还会格外恩赏一番,朝中那些长舌御史,一个屁都不会放,说不定一人上一道奏疏夸夸我老李,识大体。”李成梁笑了笑,让几个儿子收拾行囊,回京享福!
侯于赵稍微琢磨了下,逐渐明白了,朝鲜战事已经完全结束,现在是灭倭战争,朝廷只调动了他侯于赵,不是把李成梁忘了,而是试探。
李成梁又不是大雪地里的傻狍子,精的跟老狐狸一样,他什么性子,满朝文武人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