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袖手谈心性,甚可羞妇人态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先生,舆论的高地是必须要占领的,在这个看不见的无形战场之中,我们要比敌人更加恶毒,才能对他们的招数做到心中有数,才能从容应对,否则他们就会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对我们指指点点,胡说八道,即便是有功也能说成有过,一如当初朕要亲手杀了陈友仁一样。”

朱翊钧来可不是空手来的,他要见高拱和王之诰,这都不是敌人,所以还带了不少的恩赏,有酒有肉有赐服,大抵就是过来看看,安定人心,给整个西土城的富户们看看,大明皇帝也不都是暴戾,也有仁善的一面。

如此顾虑重重的打仗,基本上就不可能打赢,司马懿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诸葛亮送他女装,他都穿上,唾面自干也不肯出战。

“陛下圣明。”张居正看着黄悦忠,略显失望的摇了摇头,陛下也就是懒得跟黄悦忠辩论而已,无论是用贱儒的方法去论术还是用循吏的方法去论道,黄悦忠都不是对手。

“这位学士请留步,为何一言不发离开?这里是诗会,既然要讨论,说清楚再走不迟!”黄悦忠直接就急了,这刚刚开场,就直接有人离场,他这个儒学大师,还有没有面子了?!

“吏部尚书万士和。”朱翊钧解释了下此毒计的来历。

这年头贪腐甚至都不是个罪过,那是人情往来,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甚至在主流的风力舆论里,贪腐不是过错,而太祖高皇帝反贪是暴戾的铁证。

这种临事一死报君王,就是没了别的法子,只能一死了之保住名节,就跟妇人殉夫一样,是一种耻辱。

没过多久,两家开始鸡飞狗跳了起来,很快高拱和王之诰就带着一大家子前来拜见迎驾。

“身体可好些了?”朱翊钧笑呵呵的问道。

高拱和王之诰都是三朝元老,嘉靖皇帝在西苑修仙,隆庆皇帝甚至连廷臣都不接见,只见辅臣,而且话很少,几乎很少表露自己的意见,大抵会说一句,依元辅所言。

朱翊钧端着手看着黄悦忠满头是汗,符合他对贱儒的刻板印象,天生具有软弱性和妥协性。

张居正的儿子,可是娶了王之诰的女儿,张居正很了解王梦麟,王梦麟万万想不到如此阴险的招数,而且还能用的如此炉火纯青。

这名学子回头看了一眼黄悦忠,站定,对着所有人开口说道:“振武兴杀孽为虐?在南人看来大约如此,因为十年过去了,有些丧良心的已经开始忘记了。”

相比较沉睡的皇帝,大明现任的皇帝,那可是活跃多了,每天都会出现在文华殿上,每天都会招摇过市前往北大营操阅军马,偶尔也会刷新到永定河畔的永定毛呢官厂,还去过一次天津,那一次是去视察海运漕粮、税赋以及接了俞大猷回京。

黄悦忠开始念经,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确信了起来,朱翊钧听得厌烦,终究是站起来选择了离开,黄悦忠的观点是从君臣名异实同出发,论述自三代之下只有乱世,没有治世的根本原因,那就是一切的原罪都是皇帝。

高拱的父亲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历任山东提学、陕西按察司佥事,官至光禄寺少卿,光禄寺少卿已经是正五品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大宴赐席就可以上桌吃饭了,所以高拱也是缙绅豪户之一,高拱为官清廉,并未有太多的田亩,他被皇帝叫到京师来,就是为了让他方便看病,他可没有付费安置,也没那个钱。

“万太宰也是学朕的招数,从徐阶之事中得到的方法,其实朕也是从南衙的贱儒身上学来的。”

朱翊钧心满意足,笑着和高拱聊了很久,高拱比较关切的问题是,自己之前恩荫的孩子去国子监读书的事儿,朱翊钧给了肯定的回答,按理来说高拱的儿子,应该恩荫一个不视事儿的闲散官,高拱儿子高务观读书并不好,这个闲散官就是让他吃朝廷的俸禄衣食无忧。

黄悦忠的面色通红,北衙这帮学子真的太难伺候了,一句话,咬文嚼字的有意思吗?他的主要内容还没有开始讲,整个会场的秩序和节奏已经完全失控,必须要挽回局面!

挽回局面,就必须要说出点什么所以然来,黄悦忠憋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振武兴杀孽为虐,聚敛兴利为贪,鱼肉士人为暴,今日国朝看似鲜花锦簇,然而危急潜于渊,必有倾覆之危!”

“臣已经听闻了,少时读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略有疑惑,为何杜少陵会听闻剑门关外官军收复冀北一带,喜极而泣,涕泪横流满衣裳,今日闻将军塞外大捷,亦有此感。”高拱十分郑重的俯首说道:“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什么君臣名异实同。”另外一名学子听到了这里,连连摇头,嗤笑了一声坐下不再说话,显然在场的各位学子,对黄悦忠这种发乎己者有不忠,对自己都不忠诚的人,他的言论又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吗?

张居正是看不上贱儒的,而贱儒自己标榜自己是清流,可是那些个腌臜事儿,少干了一件吗?徐阶是嘉靖年间清流里的顶流,可是徐阶的惠善堂的丑恶,将徐阶这个清流的招牌撕的粉碎。

朱翊钧满脸笑容非常和煦的问道:“不知新郑公是否听闻,戚帅在应昌击退了意图收复应昌的土蛮俺答的合兵共击,又拿下了一个大捷?”

“敢请问,戚帅东征,自南衙、浙江、福建转战千里,历百战定倭患平海波,南衙的风力舆论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感恩之心吗?!”

张居正恍然大悟,他还以为万士和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原来是从皇帝身上学来的招数,那就不意外了,那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也是为何张居正推行考成法,行之有效的原因,而其他人做不到,因为张居正给猫挂了一个铃铛。

“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王之诰赶忙俯首谢恩,谁敢说皇帝小心眼,王之诰第一个跟他急,陛下心胸已经非常开阔了,再开阔些,那就是宽纵了,与国无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高拱和王之诰带着家人行大礼接驾,陛下突然到访,真的是让人防不胜防。

“胆小鬼。”朱翊钧对着张居正略显失望的说道。

高拱到底不是个贱儒,他可以和大明的革故鼎新、国朝振奋共情。

黄悦忠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议论,而后一名学子站了起来,作揖之后开口说道:“我不能认同黄大师的观点,就先走一步了。”

这个胡同是前首辅高拱和前刑部尚书王之诰在京师的家,朱翊钧停车之后,让张宏前往宣告皇帝驾到。

都是当国元辅,人张居正能做好,你高拱做不好,而且大明越来越好,奔着忠于社稷、忠于国朝的忠心,那肯定是希望大明越来越富强,但是忠于自己之心,大明越好,就显得高拱做的越差,这种矛盾和割裂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其实在张居正看来,陛下是不必那么辛苦,每日都去操阅军马,只需要每五日阅视一次就可以,可是陛下作为青年组第一高手,还是很喜欢校场,张居正只是太傅,朱翊钧不是他的提线木偶。

张居正摇头说道:“那也是成吉思汗铁木真那时候的事儿了,是为了践行大复仇的许诺,到了元世祖忽必烈时,一般抓了俘虏,都是驱使干活,车轮以上皆斩,杀的话刀会钝的。”

俘虏可是助军旅之费的赔款项目之一,杀人武器会磨损,现在杀人效率极为低下,桃吐山的白土,还是战俘们挖出来的。在元世祖要依仗汉世侯之后,就更加减少杀戮了,大明和北虏打了这么多年,也没闹到车轮以上皆斩的地步。

在大明的价值观里,杀孽损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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