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快去叫巡捕,外滩码头有帮派械斗!”
“还是先叫人把他们抬到医院去吧!”
嘈杂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极不和谐的叫好声。
“好好好!”江连横看得兴起,不禁拍起了巴掌,连声赞叹,“真他妈虎啊,是个带把的爷们儿!”
申世利在旁边点了点头:“那当然了,他们这些穷光蛋,想在码头上跟青帮抢食,只能拼命啦!”
“那‘三大亨’治不了他?”
“啊呀,‘三大亨’是大富豪,王老九是亡命徒,一明一暗,乱拳打苍蝇,哪里能打到的嘛!”
闻听此言,江连横眼睛一眯,乐了。
抓不到王老九这伙人的核心成员,那就说明“三大亨”的耳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夸张。
两界三管的市政格局,为沪上的草莽匹夫提供了生存空间。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能耐再大,命也只有一条,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三大亨”碰见真的硬茬子也只能退避三舍。
江连横心里有了底。
正要再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哨声响!
众人循声转头,却见一队法租界的巡捕正朝这边快步赶来。
听见警哨声,王老九等人不再庆贺,而是连忙抬手招呼会众穿过码头上的木板,跳到桥头的小货船上,抄起利斧,噼里啪啦地破开货箱,也不看里头装的货物到底是什么,只管尽数倒进江水之中。
见状,岸上的看客多有些不解,于是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哦哟,这算什么意思嘛!”
“他们是不是跟船家和货主有仇啊?”
“未必,也有可能是码头和货栈的经理欠了他们工钱!”
申世利见看客困惑,误以为江连横三人也是没开眼的空子,当下便颇感得意地解释起来。
“老板,侬有所不知,要抢码头上的生意,那就只能这样搞,他们就算把货抬走,也找不到地方销赃,哪个码头丢货,黑市商人最清楚,青帮的码头丢货,他们不仅不敢接手,还要帮忙抓人呐!”
江连横笑了笑,捧场道:“兄弟懂的还挺多。”
“那当然,我浪荡江湖二十年了!”申世利说,“要抢码头,侬不仅要跟青帮斗、跟巡捕斗、还要跟各家商号斗,只有三方各退一步,侬的码头才有生意可做。”
江连横没再搭茬儿。
说话间,法租界的巡捕已经来到岸边。
然而,正当近在咫尺时,他们的脚步却又突然慢了下来,哨子越吹越响,行动却显得格外消极。
另一边,王老九等人倒了十几箱货物以后,似乎也不愿继续在这里逗留。
王老九见情况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喝令几声,带着众多码头工人朝南边哄然散去。
这里地处华洋交界,法租界的那队巡捕见闹事者跑了,他们不能也不愿去追,于是大手一挥——“收队”——警匪两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渐渐的,围观的看客也都散了。
只有码头上哀嚎的伤者,以及路面上斑驳的血迹,似乎可以佐证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幻。
默默注视着王老九等人渐行渐远,江连横忽然转过身,问:“最近,这种事儿经常发生?”
“光我亲眼看见的,就有两回。”申世利说得言之凿凿。
“这个王老九每次都赢了?”
“我看见那两回,都赢了。”
“皖省人在十里洋场的势力这么大?”江连横皱起眉头,似乎有点困惑,“以前怎么没听过?”
申世利摆了摆手,颇有些不屑道:“沪上的皖省人确实很多,拉黄包车的、卖艺的、码头上、工厂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但都没什么产业,谈不上有势力,只是下半年有了王老九才风光起来。”
“那他是同乡会的会长?”
“哦哟,老板侬真会讲笑话,他要是会长,那就是老板啦,哪里还至于在街头上当亡命徒哩?”
江连横闷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