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老管我叫哥,你岁数比我大吧?”李正西皱了皱眉。
闯虎却不在意,只管嘿嘿笑道:“都是我哥,都是我哥。”
这时节,不知是居民已经习惯了酷寒,还是正在提前置办年货,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看上去远比道里热闹。
两侧建筑,尽管同样是巴洛克风,看上去却松散廉价,上手一模——假的!
道里的教堂、旅馆,都是货真价实的砖石结构,外墙是花岗岩浮雕。
道外是什么?那是模子灌出来的石膏,贴上去的,一敲,空响儿!
街面疏于管理,小商贩随处占地,道里禁行的人力车,在道外也比比皆是。
尽管有些混乱,却是地道的江湖所在。
放眼望去,点痦子的、打把式的、拉洋片的、算卦的、要饭的、摆小赌摊的……恰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李正西侧身穿过人潮,转过头问:“你那叫林七的哥们儿,在哪撂地啊?这天光大亮的,能开张么?”
“我也不知道啊,先往里走走看吧!”
闯虎身板儿太小,在人群中穿梭,显得格外吃力。
两人闪转腾挪,费了半天劲,总算穿过了闹市入口,街面也渐渐宽敞起来。
闯虎站在头道街十字路口,环顾四周,眼里显出几分迷茫。
当年,他离开滨江县时,这里还有不少土房,如今却早已无影无踪。
“找不着了?”李正西问。
“能找着,能找着……”闯虎看上去有点逞能,“等我找个脸熟的合字问问吧?”
说得容易,真要找起来可就难了。
江湖卖艺,多半走穴赚米。
虽说眼下临近年关,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可毕竟一去七年,滨江县傅家甸物是人非,上哪去找脸熟的合字?
两人在街上乱窜,走了两支烟的工夫,闯虎还是没碰见熟人。
无奈之下,只好走到街边一处卦摊儿,寻思着碰碰运气。
算卦的老头儿五十来岁,下颌一撮山羊胡,戴副眼镜,瞅着挺有学问,身上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李正西和闯虎走过来时,他刚刚打发走一个小媳妇儿,见俩人过来,匆匆扫了一眼,便立马别过脸去,装作视而不见,端起世外高人的架势。
“大爷——”
“呵,没找着吧?”
金点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
老先生方才就注意到,这俩人在街上茫然顾盼,眼神是空的,不是找人,便是找物,十之八九,准错不了,哪怕错了,他也能用话再找补回来。
如此冷不防问一句:“没找着吧?”
既是“要簧”,也是“诈簧”,换成是空子听了,恐怕当场就要被唬住。
李正西忙把话头打住,径直问:“大爷,外哈线上来的,跟你打听个老合。”
老先生把眼睛往下一拉,瞅瞅两人,试探着问:“同行?”
“不是不是,就是在线上溜达,这人叫林七,唱皮影戏的。”
“无鸣鹃。”闯虎随声补充道。
老先生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说:“没听过,这是城里,唱皮影戏的都少了,你俩往乡下走走,去双城那边看看吧。”
“无鸣鹃你没听过?”闯虎皱起眉头,“他那皮影会下衣裳。”
“没听过,那有什么新鲜的?”老先生有点不耐烦,“哎呀,走吧走吧,我这正忙着呢!”
李正西和闯虎相视一眼,只好起身离开。
如此,两人没头苍蝇似的,在正阳街晃荡了一上午,其间问过不少江湖艺人,可无论是提起“林七”,还是“无鸣鹃”,始终是无人知晓。
日上中天,俩人找了家面馆吃饭。
李正西不禁抱怨:“虎子,你这兄弟也没蔓儿呀!他现在还撂地么,不是真在鼠疫那年病死了吧?”
“不能吧……”
闯虎挠挠头,心里却是愈发没底。
宣统二年,傅家甸的人口本来就不多,大鼠疫却抢夺了数千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