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他但见有人衣不遮体,在道路两旁乞讨,哀哀之可怜,不禁心想从古而今又有多少可怜之人饥死于道路沟壑?忽而想起那清初大儒顾炎武君曾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不由得心想自剃发易服,天下左衽已来,虽民间时有反抗然则总是捕灭于瞬间,当年复明社的丘方绝帮主与大内的太监勾通消息夤夜杀入禁城,几乎攻下京城,幸亏皇宫大内四大高手和血滴子赶来,才得以制止,然而丘方绝见大势已去,心下却有不甘,张弓箭射隆庆门,深入寸许,而后率教中弟子趁夜黑人乱之时迎出京城。此一役虽未成功,然而对朝廷震动极大,皇帝下罪己诏;太后恭慈由此对天下乱党狠之入骨,生下嫌隙,认为汉人官员不可尽信,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以处处抵防,让满洲官员制衡汉人官员,以防起了异心,有了反志!
他忽又想到我教志心朝礼,无敢有它;虽然自己现在是袁门少主,然则内心依旧认同昆仑派,因为上天予它,裔流天派,而本教之宗旨之一又是气孕岳灵,主旨万物众生皆要平等如一,若世间有妖氛应为我扫尽,除却世上为富不仁的十恶不赦的恶人,只是自己一个人实在力有未逮,不能杀尽世上的恶人,只有扼腕长叹:杀不完的恶人头,唱不完的悲离歌,说不尽世上沧桑事,道不尽的英雄泪!行不完的江湖路!
他一生惯看不平事,幼旬之时便目睹镇上十足的恶人惯使阴毒手段,横行乡里,残民以逞,而有司衙门却无济于事,所以他便愤愤不平,忍看乡民受苦,而自己却然无能为力,那时他便想这世上何时有公理?有时甚至他在睡梦朦朦胧胧之中见到一位侠客拔剑相向,斩杀恶人,正所谓那有不平那有我!只可惜一觉醒来万事空,只有寂寞、孤独伴随着他;在那冬日孤冷的夜中,人家灯火,可是他自己只有苦苦倦缩在那长街尽头的墙角,任由大雪刮来覆盖全身!那时节他不但感到孤冷,而且感受到了世上种种苦难和不平!有时他扪心自问:老天为何这样苦苦折磨他?为何别人家的孩子可以锦衣玉食,不受欺侮,——而自己处处面对不平,有时被人拳脚相加,而自己孱弱的样子似乎无力反抗,可是这并不能让他灰心丧气,一蹶不振,因为有次他听到说书先生说到袁督师尽忠为国守辽东,不畏生死,只为天下众生!他想自己比起袁督师可差得远了,眼前的些许困难又算什么?人生世上不过是受磨历的过程,因为若一路坦途又有何意味,所谓圣人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又且说: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忽然有人声喊道:“过往的大爷可怜可怜小老儿——小老儿山东人士,因家乡受灾,一路乞讨来往京师,本想乞讨可得过活,谁想天不可见,老婆子感染疫情不得医治而殁,而今只剩小老儿一个人孤零零无所依靠,只有……”他再也说将不下去,神情悲戚,干枯的双眼泪如雨下,流过干燥的皮肤。
袁承天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恶人行凶,见不得世上不平事!而今却见这老者悲惨身世,心想:世上之人苦难方深!何时天可怜见佑我世人脱离苦海,暂避桃源!此时忽然有巡视清兵挎刀而来,见了这老者衣衫破烂,在北风之中扑扑作响,非但不生怜悯之心,反而大马金刀喝斥他快快离去——因为此是京畿之地,如他这般装束有失京城的体面,所以快快去往别处,不可久留!这老者面有难色,只是说话迟疑了片刻,便被这清兵头子劈头盖脸马鞭抽下,只打得老者哀哀求告。虽有人见了,只是远远围观不敢近前,因为谁敢与有司衙门放对,便是地方上的地头蛇见了也是心有不忍,却又不敢说话,害怕一个不对,惹上无妄之灾!
袁承天也是奇怪,这老者为何不走,还在原地?忽然老者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才可见到他的左腿已残绑着布带,所以走动艰难,倒不是他有意忤逆官长,再者他也没有那样的胆识!那清兵头子一向蛮横惯了,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劈头盖脸一长鞭抽下,眼见势疾劲狠真向老者头脑要害抽去,如果一击得中,那么这老者势必命丧当场!——可是对他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因为他身后有九门提督大人给他罩着,何惧来着?
袁承天眼见那些地方上的混混无一人敢仗义出言,更遑论出手,心中鄙视,心想原来世人尽是欺善怕恶之徒。长鞭落下,那老者已然跃倒不能一时便起,似乎只有受这灭顶之灾。他不觉双眼一闭,心中哀叹一声:我命好苦……那清兵头子这一鞭用足了力气,要致人于死地,一是为了以儆效优,二是给自己立威,看以后谁还敢忤逆自己?可是忽然长鞭落空,地上原本倒着老者忽然不见了。他着实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是自己适才看走眼了?不可能啊?明明就在眼前……倏忽间有人喝了一声“撤”将他手中长鞭取去。他内力终究不足,双手受力不由得向前冲了几步。待他看清楚夺取自己长鞭之人竟是个年已弱冠,星眉郎目一少年时,很是出乎意料,心想:那里来的野小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活得不奈烦了!
袁承天适才出手将老者拿往别处,又且出手夺鞭在手,这一切也只在旋踵之间的功夫。这清兵头子武功毕竟与他相差甚远,怎能望其项背?袁承天不愿与其多所纠缠,因为他见这老者身体虚弱,急需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为他医治,因为他不但身体残废,更兼身体之内的脉象极为虚弱,似是危殆,已是不能多所耽误,所以他将长鞭抛出,不再理会这清兵,径自抱起老者大踏步扬长而去,瞬间不见踪影!当时在场之人,人人见了都是惊异不已,心想:此非常之人也!便是那名清兵头子也是骇得心头扑扑直跳,心想:这少年若要杀我只怕易如反掌!好在他拿那老者径自去了,否则自己只怕难有幸理!他心中不免又惊又骇!
袁承天拿着老者来到一处僻静之处,见前面是座荒山,山中腰有一座山洞,便不加思索提脚上了去。山洞之中一无所有,只有碎石不平,而且阴潮黑暗。他忙用身上取下火折,随便找了些木柴聚拢来点着取暖。山洞便明郎起来,火光起来以后便驱散了洞中的污秽之气。那老者这时才呻吟出声。他见袁承天这身手,确乎是非同凡响,且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能为,可说是英雄出在少年!
袁承天手搭脉门觉他体内气息不对,似乎任督二脉相冲,致使他气息不稳,甚而有可能走入岔道,甚而危及性命,其症状与身有武功之人走火入魔毫无二致,所以当务之急是以己之能平息他体内的任督二脉的气息相冲。任脉起始于中极穴的下方,向上到小腹下毛发边缘,再沿着腹部里面,向上经过关元穴,到达咽喉,此隶属于人体之阴脉;督脉起始于下极之俞,沿着脊柱内部上行,到达风府穴,进入脑部并上行头顶,沿着前额下行至鼻柱,属于阳脉,是为全身阳经会聚之海!两者脉象相融合则人体康健无灾,否则相互冲突便见病症,危者人身;今时这老者正是任督二脉冲突之时,如果不加之制止,那么便危及性命;所以袁承天便以指制他周身几处要穴,以阻其脉象相冲相撞,然后以昆仑派的无上内功心法引其任督二脉导入正途;他左手以内力牵引其任脉不再乱走,以右手内力制衡其督脉不再相冲,徐徐以力引其导于正途!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难,这一通下来,累得他汗湿重衣,因为如果应付一个身有武功之人也不如何费力,因为其本身便懂这任督二脉的重要,自然会与其契合,然而这老者对武功可说是一窍不通,所以便十分费力,但是救人危难又讲什么斤斤计较,所以待到任督二脉归于平和,他心中着实放下了千钧重担,——虽然他之与这位老者萍水相逢,然则救人危难本就是侠义中人所为,所以袁承天不辞艰辛,因为世上众生平等,无所谓贵贱;在他眼中只有善恶之分——善人与恶人;善人天生悲天悯人,而恶人则行尽恶事,而不知自己臭名昭着!袁承天一向嫉恶如仇,但教所见便当拔刀相助,只可惜在这世上杀不尽的恶人头,道不尽公平事!
洞中篝火必必剥剥地燃烧,不过一刻便将燃成灰烬。袁承天从身上摸索出十几两银子交给这老者,然后辞别——因为他还要去京都寻大师兄傅传书——因为他身上有袁门名册,一旦告发尤其恭慈太后那里便是祸及天下之事,因为朝廷只要按图索骥那么袁门弟子及各分舵舵主便是祸临己身,甚而恭慈太后震怒之下诛连九族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在恭慈太后眼中国家社稷大如天,区区乱党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他不能不着急,这名册关乎天下三十万之众的人的性命,他身为袁门少主责无旁贷,否则他怎对得起袁门中的好兄弟?
他别过老者,走出山洞迎着山风凛冽,心中一时豪气纵生,心想而今天下岌岌可危,袁门危如累卵,自己肩上重担千钧,此时此刻无人可以与己分忧,只有自己一人挑起千钓担,面对重重困难当者披靡,再无后退可言!他一时豪气纵生,一时又觉彷徨无着,一时感到来日大难,去日无多,心想:袁督师你可曾见你的后人面临重重危机,如果你生有神灵那么便该当佑其武功天成,惩恶扬善,昭昭于天地!
夜风中行,虽然凉风袭面,可是他都没有感觉,只因心事忡忡,虽然他比不了宵衣旰食的嘉庆皇帝,可是他们有一点是相通的——那便是同样的悲天悯人,丝毫见不得人间疾苦,对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总是怀着济世为人的心,尽己所能卫护公平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