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狄听这傅传书将这其间的经历说完,已是气得容颜变色。她忽然目光张,停在谷中女弟子赵一嫚的脸上,因为新近也只有她出谷去采买药村和粮米,所以定是做下这等逾越门规的事情,玷污了百合谷的令名。
赵一嫚心下有虚,不敢再看谷主,只有缓缓低下头,而且心中有恨,心道傅统领这是你我之间的私事,为何你要公之于众,你置我于何地?只因自己把持不住心中仰慕,所以陷于绝境,也许是劫数难逃。此时想来也是怪哉,不知为何自己当时鬼迷心窍,偏偏钟情于他,也许便是情之所钟,性之所倚吧!鸿蒙初开,谁为情种,苦了天下痴男怨女!正如元大人所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只有自己自怨自艾,黯然伤神!谁教她遇人不淑!
赵小狄见这女弟子并不辨解便知必定是其所为,心下怒火更炽,心想都是一个人害的我百合谷声名尽失,以后在江湖中何以自处?她想到恨处,不禁欺身而近,手起掌落,不有丝毫犹疑拍向赵一嫚的头顶天灵盖——想要一掌毙其性命;旁边厕身的女弟子向来知道谷主的脾气,所以无人敢发声为其辨解,眼见这赵一嫚便要命丧其掌下,众弟子不忍直视,人人闭目以求安心。
赵小狄也只是气极为之,实在是无杀她之心,可是因为气在头上所以才无法禁止自己冲动的行为,直到手掌眼看落到赵一嫚的头顶时,意识这才清醒,只呼自己为何如此不理智,做出这冲动的行为,可是想要收手已是不成,因为自己如果此时收手不免让人感到自己言行不一,以后如何立威!
赵一嫚则闭目待死,并不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反抗也是无用,再有她一向性格温柔,从来都是可人的一面;今日闭目待死亦是所愿,所以她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
掌落风到眼见她便毙命当场;傅传书虽有时也心如铁石,可是当此危机,他又选是见心爱之人受死。只见衣袂闪动间,他已欺身而近,以掌格落这赵小狄的掌力,以偏力卸去这凌厉狠毒的招式!赵小狄虽无杀赵一嫚之心,然则外人插手本派事务她终究恼羞成怒,大声喝道:“本派事务也由得你插手?”傅传书则冷冷道:“你杀别人犹可,杀她却是不成?”赵小狄道:“她做出有辱本派声威的事务,我为什么不可以制裁于她?”
傅传书则道:“不为别的,便是我不允许。我是朝廷中人,律法有规,岂由得你胡乱杀人?”赵小狄不由嗤嗤笑道:“朝廷的律法?”她觉得十分可笑,因为在她看来所谓朝廷律法都是约束别人,宽大自己,所以听来不值一哂。
傅传书见她轻视的样子,也不震怒,反而风轻云淡说道:“我不妨明白告诉你,赵姑娘你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伤害她这是其一,其二你交其袁承天,否则你便是藏匿朝廷忤逆乱党,是为不赦之死罪,如果惹得朝廷震怒可说众兵来时将之这百合谷夷为平地!”他说话气势凛人,仿佛不可一世,全然不把天下之人放在眼中,透着倨傲!
赵小狄又岂是屈于人下之人。她见这傅传书大言炎炎,一幅自大成狂的样子便心生厌恶,心想你也只不过是受到当今恭慈太后赏识,擢为九门提督,便以为这天下是你一个人可以掌控,未免欺人太甚!我百合谷主赵小狄又岂惧你淫威?
傅传书见她犹有不服的样子,不由挥手向外一招,便有几名清兵闯了进来,且个个手持钢刀,张牙舞爪,似乎随时待命。百合谷中的弟子见有清兵不得号令私自闯了进来,自是人人气脉贲张,呛地一声拔剑在手,一时大屋之中剑拔弩张,大有一触既发之事。赵小狄瞥了一下还些清兵,心想:这些人一向嚣张跋扈惯了,今日又来我百合谷撒野,真是瞎了狗眼,今日但教有死而矣!想这百多年夷人占有我天下,将人奴役不得自由,真是苍天不佑好人,所以可怜天下苦!我本欲远离尘嚣,可是他们偏偏要迫我出手杀人!我虽为女子,性情柔弱,然而亦知世间大义所在,人生在世,与其苟活,莫如一争!否则与世沉浮,焉无意味!记得前朝袁督师说得好:一生事业总成空,半生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我辈又岂能落于人后?
她忽地收掌撤招,回手拔剑在手,呛地一声向傅传书小腹刺去。此时傅传书已将赵一嫚点了穴道,放过一旁——怕她不知所措,因为对过是她的主人,而自己又是她所心仪之人,怕她不知帮谁是好,左右为难,又怕赵小狄忽然发难对她不利,所以点她穴道让二名清兵将她送出百合谷,以免为其所累。
赵一嫚虽有不舍,可是此时已由不得她了,只有听任别人的摆弄。
傅传书见她死也不肯交出袁承天,心下也是恼怒,心想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值得么?可是见她出剑的样子已是绝决,再无回旋余地,心想好今日我便不仁慈,大开杀戒!其实他自投靠清廷以来,何时仁慈过?对异己的打压,对江湖上的志士仁人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头上的顶戴花翎,至于自己脚下累累白骨也无所谓了!因为他从来不相信天道好还!因为如果有那么唐时的李世民推刃及气于玄武门,也不见得天道好还,反而寿终正寝,再有明时的朱棣让方孝孺写诏书,意思自己得有天下是天命所归,不是篡逆,而是靖难也便是清君侧,以为正道!而方孝孺却斥其篡逆,结果朱棣恼羞成怒下令诛其十族,可说一时天下哀哀!可是后来也未见其有天道轮回,所以他——傅传书便以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最好的见证便是汉末时的枭雄曹阿瞒所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不见天下人负我!
今日他自然不会对这赵小狄仁慈,因为袁师弟可是关乎自己的仕途,因为只要迫其交出天下一十三省的名册,再有便是袁门总舵的地址,那么自己便立下了不世之功——因为这可是为朝廷清除了最后的后患,从此天下再无门派倡议反清复明了,纵有也只是稍小门派,不成气候,怎么可以和这袁门相提并论?不知为何,新近这傅传书的生杀予夺的欲望大炽,也许是内心积压的怨悔太久的原故,看到不合乎自己的标准的人和事物他都要予以清除,因为他要天下人都不能小瞧他,有朝一日他还想君临天下——因为在他看来这天下人人都可坐得,又有不是嘉庆一人之天下,是有德者居之;目下这嘉庆皇帝才非所能,也可以说德不配位,执政期间毫无建树,先是袁门坐大,他却置之不理,以为自己的仁政可以唤醒天下人的共同认识——那便是天下各个族人友爱一家,再无仇恨,只是这是他一个人的想当然的想法,别人却不这样想,所以并未奏效,天下依旧割裂;再有便是摄政王执政期间,他不由干预,一直隐忍,自以为韬光养晦,可以伺机将其擒拿,虽然后来如愿以偿,可是这摄政王又自伊犁拥兵起乱,虽名义上是清君侧,其实天下人人尽知这位多铎王爷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志在天下,虽然后来这摄政王多铎多行不义必自毙,可是不免又间接害死了许多无辜百姓,所以说这位少年优柔寡断,每当大事发生总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他也和袁承天有同样的毛病——那便是妇人之仁!所以这天下的有些地方官吏依旧各自为政,对朝廷和皇帝的诏书阴奉阳违,不听调动,朝廷有时也不能各个地方亲力亲为,正所谓鞭长莫及,以至地方官吏势力坐大,上下通同作弊,相互勾连,有时可以用银钱运作买通京城的执事尚书部门,上下滋生,有时一时难以革除,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乃是前代大行皇帝留下的弊端,想要根除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这种种弊端,非止一端,所以这上下交困之中自然无法全力剿灭袁门,再有就是他们袁门化整为零,分散于各个地方角落,有司衙门缉拿便多有不便,有时让他们焦头烂额,反而无功而返!
其实在他傅传书看来解决袁门也并非难事,只要拿了袁承天,那么天下袁门不免处于群龙无首,袁门内部不免意见不合,甚而相左,便会发生分歧,一旦分歧人心思变,再者袁门之中未必都是忠义千秋的好汉子,只怕亦有投机取巧之辈,他们并不想为了袁门而舍身取义,杀身成仁,毕竟世间英雄不常有,不是人人都不畏生死,也有宵小之辈,这也是人性使然!
赵小狄见门下弟子赵一嫚被傅传书手下的清兵带走,心中自是不满,手上长剑嗤嗤向傅传书的周身要害刺去,招招都是死命的穴道。傅传书又不是那种怜香惜玉之人。他见这百合谷主赵小狄对自己心有成见,心想你既无情休怪我无义,于是轩辕神剑再出,只见凌厉寒光所及之处便是木柱断裂,桌几削为碎屑。赵小狄见他掌中的轩辕神剑所到之处杀气迫人,自己手中只是寻常的长剑,怎能撄其锋芒,只有游走大屋之中。
傅传书使得性发,屋中众人为其所迫,只有退出,不再留置其中,以免伤及无辜。傅传书此时已是收手不住,忽地一剑竟削断了大屋的柱子,于是屋梁喀地倾斜,扑簌簌灰尘落下。赵小狄见他要毁自己大屋,不由大叫道:“傅传书你胆敢毁我大屋,我便取你性命!”傅传书阴冷一笑:“小狄,起初我念你是一弱女子,不欲用强;好言相劝,只要你乖乖交出我袁师弟,万事皆休,可是你偏偏自寻不自在,自找苦吃,可怨不得在下出手狠辣!”赵小狄道:“江湖上有多少仁人义士都为争取民族大义,希望有生之年再见恢复明室,可是世上偏偏有人甘为沦为胡廷鹰犬,涂毒同胞!他们礼义廉耻,忠孝仁义全无,只是一心想要功名利禄,可说于本派名节全无,其行为甚为可耻。在我看来,纵使荣华富贵满身,也掩饰不住其心龌龊,亦为后人不耻。”她这番话字字不提傅传书,却句句都包含着含沙射影,对他行为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