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虽一刀刺中了傅传书的肋下,虽不是制命所在,见到鲜血流出也是惊骇非常,一时竟不知是抽刀还是退后,一时手足无措。傅传书冷笑道:“清心你真的想要我死?我难道连袁师弟万分也不如?我从来都是对你真心,我哪点不如袁师弟,以至于你性命不要了,也要完全卫护于他?你说……你说……为什么?”清心步步退后,见他面目全非,狰狞的样子,心中虽然害怕却也不惧,说道:“你当然不如袁大哥……”她看了看傅传书肋下的刀还插在那,血已不似先前流出,因为他已点了周边穴道,又上了金创药,阻止血再流出,饶是如此,衣襟也是鲜红的骇人,而且血腥中有腥膻之气,让人气息不畅,好在清心平常也是习武在身,所以可以以气换气,否则非中者欲呕。
她见傅传书虽面目变得可怕,可是并不出手伤人,想来他是要听自己说出这其中原由!她轻轻叹口气说道:“袁大哥虽反清复明,然而行事光明磊落,心不藏私,怜悯众生,兼济天下;而你虽为昆仑派掌门,却倒行逆使,杀害天下的仁人义士,所以行为为人不齿!所以我从来都是鄙视卖祖求荣的奸邪小人,敬重天下真正的大英雄!想像当年你们汉人的将领洪承畴为了苟活而降我朝,后来为我满洲人挣下了整个天下,可是他也是杀人无算的恶人,至少在我心中是如此不堪!因为古往今来为了异族而大杀自己同胞恐怕只此一人!现在你和他不是一般模样么?又有什么分别?”傅传书道:“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们江山永享,千秋万代啊!”
清心蔑视他一眼,说道:“可是有一点你却完全忘掉了,那便是从来的正直的君王都是敬重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而鄙视那些为一己之私而祸害无辜的奸邪小人。后来我高宗纯皇帝也说他是于君臣大节有亏,在君主社稷临危之时不能尽忠,且又临危变节,降于我朝,虽立下赫赫汗马功劳,可是其行径却是卑劣,所以将其列于贰臣传,可见对其为人卑视!”
傅传书岂有听不出这位清心将自己和当年的洪承畴并列,可见她是极其卑视自己的,心中自然不满且又气恼,心想你说话处处抬高我袁师弟,语气之间显得对我颇为不屑,真是岂有此理?岂难道我便不如袁师弟?好,今日我便杀了他,看你还有的说话?他呛地一声拔剑在手,一步一步向袁承天走去,脸上显得更加狰狞可怕,哪还有俊逸的样子,空气之中都透着萧杀的气氛。以乎他今日不杀袁承天誓不罢休。他要这清心余生都在思念苦楚之中过活——只因为他从来都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见天下人负我!所以他听清心说话,目眦欲裂,心想好的很,我便让小师弟死给你面前,看你还有的倔强!我堂堂九门提督岂能受你之辱。
清心见他持剑走向袁承天便知他要了解了袁承天,心下不禁骇然,不顾自己身体疲惫,奋力向他冲去。傅传书听到背后风响,情知是清心要一心阻拦自己,心想你要我不杀你的袁大哥,我偏偏不遂你愿,看你如之何!他内心竟有一种莫名的快乐——他见别人痛苦、伤心、无着的样子便有种莫名的欢喜,也许世人心中都有心魔,只有去除心魔,才会达到我爱世人!
傅传书并不回头,而是反手一掌将这清心拍出,用了八成力,因为他怕十成力伤及身体发肤以及内脏,那便不好了。清心受力,只觉五内翻滚,似乎承受不住这内力的反噬,再也忍禁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囗鲜血,身子接着倒地。
傅传书并不加理会,而是大步上前,手中轩辕神剑直指袁承天,剑及眉心眼见他这位袁门少主再无幸理,可是忽然斜刺里飞出铁菱叮叮之声不绝,全打在这长剑剑身。剑的招式不免走偏,竟一剑刺入地入,因为用力过猛所以一时竟拔之不出。接着背后恶风不善,似乎有兵器刺向他背后的死穴命门穴——这可是人生最为致命的穴道,一经刺中非死也是重伤,所以习武之人最看重保护此穴道不受敌人侵犯,以为周全。
他只有放弃拔剑,身子仓卒之间向旁跃开,以避敌人偷袭得逞。待他身子着地,仔细看时却是赵碧儿,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一种无名怒火冲上脑门,心道好呀!你们一个个都相助袁承天,而对我却是下手无情,真是可恨之极!赵碧儿为何会出现这?——原来她在昆仑派寂寞难奈,有时闲下无事便去爹娘的墓冢前打扫,有时又去昆仑之巅,在那株杜鹃树下,不禁又想起当年和袁师弟同上昆仑之巅,那时节两个人都是心无所猜,一派天真烂漫,那知后来久经忧患所带来的悲天悯人的领悟,方知世人苦难方深,活在世上没有一天是欢乐的,只有在世上苦苦挣扎,不知何时何日才是承平之时!她每每忆及二个人月夜上昆仑之巅,踏着茫茫月色,一种心情,两种相思!那时看袁师弟不苟言笑的样子却是掩不住他一世的英雄的气概!大大的眼睛之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之事,俊逸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坚韧不拔的心!那时节好像与他共相守,天地永不诀别!可是世间的美梦啊!终是容易唤人醒!
她在中夜之时总是难以入寐,索性打开临崖的木窗,只见外面碧宇无空,冷默无情的天空,总有一颗孤星悬于中天,不与众星为伍,在那孤零零,可是他并因为孤独寂寞而黯然无光,反而射出万丈光芒,大有直冲抖府之意!她自然认出那是天煞孤星,一生都孤独,一生都飘泊,一生都在忧患中,从来没有快乐之时,总是悲哀多于快乐!那不正是袁师弟的命格之星么?因为爹爹在世之时便教她识别天中的星座,知道袁师弟命格天煞孤星,虽然忧患,但从来不会屈服任何势力,要做只做真正的自己,不会为谁而迁就!可是有日夜中忽见他光芒渐暗,已有式微之时,便觉不对,袁师弟一定是遇上了棘手之事,或是身遭危险!她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交代派中师兄师弟便连夜下山直赴京都。果不其然,一到京城便听到了袁师弟被押天牢的事情。她情知以己之能,未必可以救出师弟,只有暗中潜伏,伺机而动方有胜算的可能。
今时在这被旧祠堂她见掌门大师兄傅传书持剑要杀袁师弟,便趁机出手,将短刀刺出迫其回救,这样使其不能伤害袁师弟。傅传书见是赵碧儿心中又惊又喜,惊之者乃是万万未料到出刀要杀自己的却是赵碧儿,喜者是她依旧如往昔,可说是容颜如昔,变化不大。
但是他也不能任由这赵碧儿妄意为之,所以左手翻一转已使出“空手夺白刃”的绝技将她手中的短刀夺下。待得赵碧儿惊觉已是晚了。傅传书一招得手,冷笑道:“碧儿,你也帮助别人要杀我。”赵碧儿道:“掌门大师兄你为何不收手?为何还要一错再错,难道不怕将来置身于万劫不复的地步?”傅传书听了但觉好笑,哈哈笑道:“碧儿,你难道忘了,从来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岂但是我,自来的将相王侯不都如此么?”赵碧儿道:“那也未必!大师兄你放弃吧!袁师弟并无大恶,你为什么执意要杀他?”傅传书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袁门少主么?这可是朝廷缉拿的反贼乱党,怎么能让他活着?再者我现在的身份可是九门提督,理应忠心朝廷,所以我这也是情不得意!碧儿你莫怪我下手无情,我也是被逼得!”
赵碧儿道:“不知何时,你已不是先前那个世事懵懂的大师兄,而今却变得自私冷酷,甚至可以说残忍?大师兄你几时变得这个样子?”她还有些话没说下去,碍于他掌门的身份,否则“利欲薰心”四个字便说将出来,她怕这位大师兄一怒之下真的出剑杀人,袁师弟性命便岌岌可危了。
傅传书余光到处,见到倒地的清心又缓缓起身,只是嘴角犹带鲜血,目光茫然若失,一时竟未从迷茫中清醒,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时头脑嗡嗡。赵碧儿走过去,轻声道:“你还好么?”这时清心才看清是昆仑派的赵姑娘,仿佛在绝境中见到了亲人,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碧儿只有好心安慰她,让她不要悲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清心这才收住眼泪,又见袁承天依旧面色铁冷,呼息似断还有,好像不长久的样子。她走来将袁承天扶持起来,身子倚柱。傅传书也不好意再行出手,因为他可以杀袁承天,只是对赵碧儿和清心他实在下不手,因为他若今日杀了她们,日后定当后悔不已,所以只有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向袁承天说道:“是死是活全凭你的造化了!”他言俟扬长而去!
祠堂的灯火又闪了一下,啪地打了个灯花。清心用手抚过袁承天瘦削的脸,口中喃喃祷告:“袁大哥你不可以死的,你死了世上留下清心一个人孤独过活情何已堪?”赵碧儿见她真情流露,伤心欲绝的样子也是感慨丛生,心想:来日大难果在今日?不是的,我听爹爹说命格天煞孤星的人从来都九死一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忽然袁承天睁开双眼,看了看清心,又见赵碧儿也在一旁,忽然感动流下泪来,心想:我少小出身寒微,自生懵懂,不知人间事务,所以处处为别人挟制,甚至有时遭受别人欺侮!才知道是人皆恶,他们践踏化他弱小之人,自以为自己强大,满足内心虚荣,可是他们却是骨子里都是懦弱,不敢去挑衅比他们强大的人,因为他们也会趋利避害!可见世上之人,人心之恶,竟至如此!可是圣人却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世上之人都不可懈怠,只有努力前行。
赵碧儿见自己所钟情的袁师弟依旧依恋着清心,内心说不出的难受痛楚,心想自己千里之外,风尘扑扑!你却只是关心这位出身高贵的清心格格!你当我是什么人?原来都是自己痴心妄想,都是自己找苦给自己吃!想到伤心时碧儿不由愁肠百结,几乎内心想伤无地。她见袁承天和清心四目相对都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自己在此反而是个多余的人,想到这世上除却爹娘再无有至亲之人,不觉的悲从中来,掩面踉踉跄跄而出,向茫茫黑夜而去,不管冷风如刀割在脸上,只因为她此时已是心如槁灰,再多的话语再唤不回当初的人生际遇,也许人生不过悠悠大梦一场,世人又何必心心念念,太过执着?
赵碧儿出了这破旧的祠堂,只见此处已是荒郊野外,不见有人家。寒冷孤寂的夜晚让人心生悚,不由得神情都为之紧一紧。忽见黑暗之中有竟有一双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黑夜中的人——此时茫茫黑夜之中只有赵碧儿。她忽然打住,想到自己不可义气用事,否则只怕袁师弟性命有危——因为这野狼总会嗅到生人的气息,尤其血腥之气,所以自己不可以这样负气走了,因为清心虽也会武功,可是也只是寻常招式,又况且他们二人已是强弩之末,未必可以对付的这些野狼。听它们在夜中嗥叫,可以想见它们已是多日未捕获猎物,不免择人而噬;这样一来袁师弟他们岂不又身陷危境?自己怎么可以任意置之不理,这又岂是侠义中人所为?便是见到陌生人有危险也要拔刀相助,又何况这袁师弟——他可是袁门少主——一身担尽人间道义,怎么可以以身犯险?她想到此节,便转身回去,刚入院中便觉不对,因为已见有人为袁承天扶持,看神态毕恭毕敬,便知是袁门四大堂主,心想自己又何苦在此?她又转身而去。忽然有声音说道:“赵姑娘,你来了为何又走?我们少主想要见你!”说话的正是袁门紫微堂主鹿振衣。
他见赵碧儿气度不凡,而且衣角有昆它独有标记,所以便猜中这是赵姑娘,当然他所说的袁承天想见她也决不是妄言,因为袁承天适才已说及自己一时疏忽,以至赵碧儿生了嫌隙而去,可说都是自己的罪过——想她千里之外赶来只为与自己厮见,可是自己却……鹿振衣已听出话外之音,知道少主想见这赵碧儿赵姑娘,不外乎向她解释自己的失误。现在见了赵碧儿自然相求于她。
赵碧儿见祠堂之中隐隐约约有七八人之多,自己厕身其间难免尴尬,便一笑了之,说不用,改日还会相见之类的客套话便出门而去,再也不回来见袁师弟,心想舍了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否则藏匿心中总是苦楚!也许袁师弟和清心两个人才是璧人一对,至于自己似乎是多余之人,谁教自己与他有缘无份,也许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天数使然,一切皆有定数!自己又不能逆天改命,所以也许以后永不相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