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乾清宫前.大雪如席.凄今悲古.忧愁良多

英雄吁天录 剑南生 5646 字 8天前

傅传书见小师弟低头不语,以为心动,又道:“小师弟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于清心格格么?如果你此次幡然醒悟,投靠朝廷,为太后赏识,也许她会破格让清心以身相许!”袁承天也知道他们满人虽然有满汉不通婚,然而对于汉人世俗从一而终的理念从来嗤之以鼻,不以为然,所以清心未始不能与自己在一起,只是自己怎么可以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置袁门兄弟于生死不顾,所以虽然他执念于清心,可是也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事,否则可枉为袁门少主了。其实他也知道清心一直洁身自好,臂上守宫砂犹在,可见在她一直袁承天不能忘怀,正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只是他们之间这满汉隔阂却不容许在一起,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两个人天各一方,只有相思成愁,永无相见之时!有时袁承天便想:也许此生相见便是有缘,无须天长地长,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傅传书见袁承天不言不语,自然无法猜透他心中所想,心想这位小师兄从来都是痴情如一,而且性情执拗,不知道变通,假若是我早已为太后所用,清心也可以归我所有,因为她天人一般的姿容实在让人难以割舍……袁承天见大师兄并不走去,不由想到今日我和大师兄已然是水火不融,他想助朝廷灭我袁门,当真岂有此理,先前几次三番我敬你为掌门大师兄,处处不为己甚,处处容让,你却得寸进尺,想要一统武林,且又不思量君临天下,野心不谓不大!可惜师父生前侠义的令名被你毁于一旦,其实可悲!更可恨者他不思悔改,竭尽全力要助朝廷锄除天下英雄好汉,已然是丧心病狂,自己再也不能顾及他是掌门大师兄而容让,否则天下岌岌可危矣!

傅传书知道这位小师弟心意已坚,是无论如何也开化不了的了,只有拂袖而去。袁承天见他去远,只是心中意难平,想到这些年出生入死,久经忧患,每当见到天下灾民便心中无尽的酸楚,心道上天本应爱人,然而世事却是背道而驰,于是总是悲天悯人,伤感连连。忽然石牢的门被监内的两个狱卒打开,而且他们身后是两名侍卫——是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只见他们面目肃然,带着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个狱卒低声道:“大人要提这朝廷命犯可有太后凤诏?”其中一个侍卫瞥了他一眼,怒道:“我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难道你还信不过我?”这狱卒镇定一下又道:“只是和硕亲王发下话来,没有太后手诏任何人不得带走这朝廷要犯,非是小的难为大人,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以而为之,还望二位大人原囿!”这侍卫见他们不到黄河不死,不见圣诏不放人,便怒气冲冲从怀中刷地取出了嘉庆皇帝草拟的圣旨,让他自己看。两个狱卒自然不能公然违抗于圣旨,那可是仵逆掉头的重罪,所以忙跪下山呼万岁。这侍卫见状便收起圣诏,带袁承天走出天牢。

外面北风怒号,风卷大雪,飘飘忽忽荡满了乾坤,一眼看去仿佛玉妆的世界!虽然天寒地冻,可是袁承天那心事重重,正不知嘉庆为何要宫中侍卫带他去乾清宫?踏雪而行,竟有种离世的况味,而且这莫名的感觉愈发明显。这大内禁城百多年前是朱明王室的宫阙,而今已成别人的宫殿,景物依旧只是换了朝廷,便如那天上的星辰万古如一,从不会更改,其在轨道运行,各司其职,便如那中天的紫微星座,周遭由群星相拱,似乎该当总理其职,位尊人显;而那天煞孤星,冷落如一,孤寂无着,仿佛流浪于天宇之外的一颗微不足道的一颗孤星,竟无人看顾于他,只因他身世也不显赫,本是出身低微,自然不受待见;——可是他从不气妥,反而孤高傲岸,敢与天比高,因为他明白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谁也不是生来英雄好汉,都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每个人也没有毕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因为有时命运皆不是天定,而在于你的把握,你若灰心丧去,不去努力颓废下去谁也没有办法,所以在世上重要的是你要看重你自己,要知道人生本就是“除死无大事”,无事不可为!

他们经过隆庆门,七转八折便到了乾清宫,只见大殿之内烛火映得殿内通明,不似黑夜而如白昼。袁承天先前也是来回这大内禁宫,虽然不甚稔熟,却也知道大概情形,所以知道这隆庆门的重要性,在大风雪吹打中犹可见到那隆庆门当年丘方绝所射箭羽留下的痕迹,由此可见当时宫中杀声四起,宫人乱走,守卫之兵之惶惶不安的样子似乎便可见于眼前,最后虽然死了不少复明社的英雄好汉,然则也给朝廷很大的打击,不得己下“罪己诏”以期挽回天下的民心。这些事当年丘方绝在宁古塔服役时便向他说起来,当时豪情壮志不可言表,只是天妒英材,丘方绝帮己以刎颈酬知己的行为而自裁,着实让人扼腕长叹,后来群龙无首,复明室便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少了一支反清复明的中坚力量,现在只有他袁门还在四处奔走呼号,虽然呼声大而应者寥寥无几,但是他并不灰心丧气,想起丘方绝帮主的遗言,还有丐帮陈平陈大哥当年以轩辕神剑相授,托付他的志向,还有师父的民族大义,他怎么可以弃之不顾?

嘉庆皇帝本在乾清宫大殿中游走,忽见侍卫带着袁承天走来,风雪交际之中只见他头上的雪花未化,神情似乎有些不堪,可是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透着不屈的毅志,虽然衣衫破烂可是难掩他倔强的本性。侍卫见了皇帝躬身施礼。嘉庆皇帝嗯了一声让他们出去,在外面廊下守卫安全,然而趋步而前,执手嗄声道:“袁兄弟你受苦了……”他话未说完已是泪水流下。

袁承天神情泰然道:“皇上你又何必悲伤?你是这天下的皇帝——满洲人的首领;而我却是袁门少主——反清复明,已然不可相融,所以咱们也许只有兵戎相见,再无情谊可言!”嘉庆皇帝听他说这决绝的话,不由一怔,神情黯然,可是他不愿意承认,然后又执其手神情决然道:“怎么会?纵使太后要杀你,可是我可以这皇帝之位不做也要护你周全!”袁承天听了苦笑一下,说道:“我袁门的宗旨是反清复明,恢复汉人天下,你不怕?既使你不在乎,可是太后却在乎,她不会坐视不管!”嘉庆皇帝沉默不语,因为袁承天一语中的——他的慷慨只是暂时的,因为既使他不在乎,可是顾命四大大臣他们不能不在乎,因为祖宗社稷大于天,其它之事尽可以置之不管!

袁承天见说中他的心事,他沉默不语,又自转头看着外面天空中银蛇乱舞,换了人间,也许这白雪茫茫的世界才是本来的面目,因为污浊的世界已然不在眼前,想起这些年忧患人间,看透生离死别,不觉五内翻滚,几乎又要悲伤,有时他便想这世上人间果有神灵?若有为何让好人蒙受不白之冤,而恶人却逍遥法外?忽然一片片雪花在北风吹动之下旋转落入这偌大的乾清宫,一时让人感到了个人的无力感,终究是上天主宰了这世上人间!

嘉庆皇帝见了这大雪,不由感叹连连,性之所至不由负手于后,踱到大殿的廊下,抬首望那天空中仿佛又见玉龙翻舞,吟诵道:“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式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袁承天自然知道这首词乃是金主完颜亮所写,透着英雄豪气,少时曾是心中有乾坤,志在天下,后来弑君夺取天下,而后对大宋虎视眈眈,行兵杀戮甚众,乃为后世所诟病,只是做的词却好,有时透着壮志说天阔,怒指乾坤错,是后人所不能,非为常人也!只是此人生前虽贵为君王,不思量天下民众苦难,反而心有吞宋之念,一旦掌权便兵临宋室,以至天下生灵涂炭。虽然在当时之世是为英雄,可是后人对他却是褒贬不一,也许世上之事总是如此,便如那袁督师当年蒙冤而死,世人多以为他里通外国,欲通敌卖国,可是后来还是乾隆皇帝为其平反,否则真的含冤莫白了。

嘉庆皇帝道:“这首词是写着这北方之地大雪漫天,苍穹寥廓,有一种万古如一的况味,想那过往英雄豪杰而今安在哉?只是朕有时想起先前的袁督师忠义满天,苌弘化碧,只是遇人不淑,结果身死国灭。朕每每读及便泪流如倾,想这英雄岂难道从来都是命运不舛?”他看了看袁承天又道:“袁兄弟你之先祖袁督师只因为性格耿直不会变通,所以……”他长长叹气,满是遗憾,又自说道:“袁兄弟你之英勇气慨远迈前代,而今若为朕所用,岂不是好,想那恭慈太后也不会一味强横,你……”袁承天知他语出真诚,可是自己从来都是初心不变,怎么也不会出卖自己的良知,所以……便在此时忽然外面有匆匆脚步声,有慈宁宫的执事太监匆匆而来,昂然进了大殿,忽地从袖中取出凤诏,看了殿中二人便自郎声宣读道:“太后有诏,着赵、武二侍卫拿朝廷逆犯押入刑部大牢,无关人等毋自探看,否则斩立决!听旨!”嘉庆皇帝和袁承天二人起立,只是皇帝心惊不知为何太后倾刻间便得悉袁承天到了自己的乾清宫?其实恭慈太后早防范于皇帝,因为害怕这位少年皇帝意气用事,私下相授放了这袁承天,所以便安置了自己亲信在皇帝身边,监视其一行一举,不让他有越轨的行为,所以袁承天一到乾清宫便有亲信急匆匆禀报恭慈太后。恭慈太后听后大为震怒,心想皇帝焉也气盛,不通事理,你也不想想祖宗的法规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任用汉人为重要官爵,再有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难道全然忘却了?可是自己身为太后,不能见皇帝越陷越深,要及时止损,所以便让宫中太监宣诏拿袁承天重回刑部大牢,只待来日问成死刑于菜市口问刑,以儆效尤,否则天下岂不乱哉!

嘉庆皇帝虽贵为君王,可是也是力有未逮,眼睁睁看着袁承天被两名侍卫拿去,虽有反抗之意却不能施使,因为他不能公然违抗皇额娘之命,只有隐忍,不由长长叹口气道:“朕枉为君上,竟不能护他周全!”忽地一个轻灵灵声音道:“你又何必叹息?也许太后自有她的想法,皇上遵从也就是了!”嘉庆皇帝见是上官可情——不知何时她从殿后走来,透着无尽的关怀。他又何尝快心过,因为天下君王事,那一件不是关系于民生,其实他也想做一位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可是有时却是力有未逮,便如当下他便有所不能,只有叹息。上官可情见嘉庆皇帝依旧郁郁寡欢,又说道:“你也不必为袁承天担忧,我看他命是天煞孤星,似乎不那么容易便死,因为冥冥之中自有神助,所以皇上你也用不着长嘘短叹,那样徒自伤神,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