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和顺一向脾气暴躁,见不得有人忤逆反抗,今次见这袁承天公然蔑视他们四位顾命大臣,心中自然气不过。他见和硕亲王瞻前顾后,便走来颐指袁承天喝道:“大胆忤逆乱党,这可是刑部大堂,王爷问话你排三阻四无予理睬,分明是心底里蔑视朝廷律法,真是岂有此理,若然不用大刑,你也不知朝廷的刑法厉害,现在你现在后悔还来的及,你要想明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明智之举,否则便是酷刑皮开肉绽,悔之晚矣!”袁承天自然知道满清十大酷刑,对付天下乱党从来都是极狠的,可说是让人闻名丧胆,可是今日自己却不能效那洪承畴、祖大寿之流,临危变节,苟且偷生!只因那样活着焉无意味,想这人之一生不过三万六千场,定当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否则可是白来人世一场,岂不是悲哀?
他笃定主意,冷笑道:“王爷你也不用发狠,在下已将生死看淡。名册决然不会拿给朝廷,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这时庆亲王端敏缓步走来,说道:“你想死只怕也没这样容易。”他转头向和硕亲王舒尔哈齐道:“咱们却不杀他,将他关起来,放出消息让袁门四大护法堂主前来搭救,到那时咱们布下天罗地网,不怕不一网打尽,这样只要他们一死,便是群龙无首,量也起不了多大风浪,王兄以为如何?”
和硕亲王心想也只有这样了,只是这要上告太后,再请定夺,他们可不能私下行事,那样有违懿旨可是要获罪于太后,得不偿失。因为当今嘉庆皇帝以孝着称,也要学习汉人的道理,遵从太后懿旨不得有违,以为天下人表率,——又何况他们这四位顾命大臣呢?
他们便暂时将袁承天押入刑部大牢——也便是天下俗称的天牢。潮湿的牢内,因为都是在押朝廷重犯,所以看守也严,厚厚的石壁终年不见光明,所以虫蚁也便滋生,尤以跳蚤可恶,跳在人身上狠狠咬你,让你周身巨痒,又不能十分去抓痒,因为皮肤一旦出血,便会染上病毒,毒入血液,便疾病缠身,渐削渐瘦,以至瘐死牢中的犯人多有。所以只有强忍着巨痒,那种滋味可比死了还难受,可是人在狱中又不可以自由,所以不见光的日子仿佛日子过得很漫长,有人在狱中受不了孤寂,以至癫狂而心智失常比比皆是。而狱卒对他们的困难视而不见,反而以为他们是作恶多端,该有此厄,所以往往对他们的求助往往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从来没有怜悯之人,古人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是遍看人间多是良善之人不久长,恶贯满盈长命百岁,不知道上天的神灵可看得见这世间的罪恶渊薮?
袁承天席地而坐,双手平覆,以气运穴,习练本派的内功心法,对那两位狱卒的对话充耳不闻。其中一个胖狱卒,油光粉面嗤嗤笑道:“听说这石牢之中关押着的可是袁门少主——朝廷缉拿的天下乱党的头子——而且听说他年纪轻轻便领袖袁门三十万之众的门人弟子,且又遍布于天下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可说其势也然盖过丐帮……朝廷如果不予剿灭,只怕天下岌岌可危!”而另一个精瘦的狱卒干笑一下说道:“谁说不是,先前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彪形汉子,谁成想却是个英俊少年,仿佛无有缚鸡之能,却是个英雄……实在……”胖狱卒道:“实在怎样?”瘦狱卒道:“实在出乎意料!”他们又低低胡乱说些话又自喝五幺六地喝上酒。
袁承天一心运练内功心法,对他们所说之话充耳不闻。此时已臻无我之境,体内元神正自念祷经文引导体内任、督二脉穴道真气游走,以充体沛,其经文曰:老君闲居作七言,解说身形及诸神。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阙前命门。呼息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审能修之可长存,关元茂龠阖两靡。幽阙侠之高巍巍,丹田之中精气微。玉池清水上生肥,灵根坚固老不衰。中池有士服赤衣,横下三寸神所居。中外相距重闭之,神庐之中当修治。玄府气管受精府,急固子精以自持……
忽地有人道:“不可以……”接着便是狱卒的阻拦:“格格不可以,没有太后懿旨是谁也不可以探视……”接着便听啪地一记响亮耳光打过。接着狱卒哎呀一声,却又不敢还手,委屈的几乎要哭。接着便是一个女子嗤道:“下贱的奴才,你也敢拦我的路……”袁承天被这声音惊动,只好收敛元神,舒腰长臂起身,透过牢门上的窗子可见有个少女正向这边牢房走来,不是清心却是谁?
清心此时已是怒气未消,大约还在为适才狱卒对自己怠慢而耿耿于怀,其实她大可不必,因为本来看守这天牢本就事同非小,干系重大,任谁也不可以玩忽职守,否则便是杀头之罪,也不怪这狱卒拦阻;可又偏偏遇上这位脾气焉大的清心格格,于是愤怒之下便出手打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狱卒。自然这狱卒不能还手,只有眼看着这位清心格格来到关押袁承天的牢房。她二话不说,用从那狱卒手中夺过的钥匙打开石牢的铁门,正见袁承天神情憔悴,可是却掩不住他的英俊之气。
袁承天见清心此时便在眼见,心中直如翻江倒海,有种欲说还休的感觉,一时觉得世事无常,人生的际遇有时就是这样怪,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遇见生命中的那个人——是一见倾心——又仿佛好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相识相见,也许这便是前缘所定,是今世的孽缘,伴随一生无法解脱,也许只有自度,再无他法。
清心见袁承天身上破衣烂衫,可是依旧掩盖不了他的绝世风姿——不是潘安那般书生意气,而是肝胆昆仑,壮志说天阔的英雄豪迈。她再也顾不得世上的礼教束缚,便扑在他肩臂嘤嘤哭泣,让人听来肝肠寸断——人世间的所谓真情多是爱而不可得,只有埋葬心底最深处,从不与人售,因为孤独寂寞为我所独有,天地万物为我伴,长风万里引我路,冰雪洗我灵魂,世间忧患催人觉醒,只因大义在人间,从不会湮灭无闻!古人曾经看今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想起世上多少英雄豪杰,觉得自己倘若碌碌无为岂不可耻!又想起爹娘几次三番在梦中告诫自己不可以懈怠,莫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所以他在忧患之中从来都是苦中作乐,世间之苦,唯有自度!
袁承天见清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便用手拍她的瘦削的肩臂,说道:“清心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也越发伤心起来!”清心这才收住泪水,抬头见袁承天神情茫然,不知心有何想?好一会他才说道:“你回将军府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清心万万未料到袁承天说出这话来,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所说的话,似乎老早就想说了,只是压抑在心中无法说出,今日正当其时,所以说了出来。
清心退下几步,几乎识不清袁承天的真面目,不知他所说之话可是出自真心,亦或是为了其它。袁承天见她犹疑的样子,又说道:“清心你走吧!额驸海查布还在府中等你!”清心见他说话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样子,心中不禁万千苦楚,自己冒着被太后察觉惩罚的风险来这刑部大牢见他,可是人家似乎全然不领情,对自己无视,想到自己一世孤苦,额娘早去,留下自己本想世上有袁大哥是她心中所念,所以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否则早去那时,了却这世上万千烦恼岂不是好,可是今日一见,袁大哥似乎完全变了性情,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壮志说天阔的无畏少年,而今他似乎也在重重忧患之中明白生非容易死不甘,问苍茫大地哪里是我家?
清心看着袁大哥瘦削的脸,见神情之中透着悲苦,知道他这一生以来多受苦难,遍尝世间辛酸,然而从不一蹶不振,总是在困境中先知先觉,勇敢站起来,因为他相信既便是人微贱如草,也有承照杲杲阳光的时光,上天本应对万物一视平等,无所谓贵贱;可是世上却不是这样,有人任意践踏别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世事艰险,活着只有勇敢面对千万重恶,因为恶人不消,好人只有遭难,所以师父赵相承才说,世间大道,杀恶人既是善举,不必内疚于心,只有天下好人长久也就是了!
袁承天只所以如此决绝自有他的想法,只是他又不能说给清心听,所以只有再伤害她一次,希望清心自此而后远离自己这个不祥之人——因为命格天煞孤星的人,总是无意间祸及周遭至亲之人,所以他不忍见清心为自己所伤害,只有恨下心来让她走。
清心又怎知袁承天所想,心下还以为袁大哥变了心,所以对自己不管不问。她揾去泪水,心想:由他去吧!便头也不回走出天牢。那个狱卒见这情形自然也不敢相问,只有躲得远远的,害怕这位格格一时性起杀人也是有的,因为他们这些人在皇室贵胄眼中便是命贱如狗,便是杀了也是随手之劳,人家可是毫发不伤。所以狱卒们远远躲开了去,不敢招惹这位清心格格。
袁承天见她出了天牢,心中长长出了口气。他整了整破衣,神情镇定道:“王爷清心走了,你还不出来!”只见从一扇巨大石柱之后施施然走出一位王爷却是清心的阿玛——和硕亲王——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见了袁承天笑道:“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不给你上枷锁么?”袁承天道:“因为王爷赌定在下一诺千金,决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所以才不事枷锁!”和硕亲王笑道:“本王就知道袁门少主言出本践!本王不让他们给你上枷锁,是为了你袁门的面子,亦是为了清心!”说到清心他神情又黯然起来,想起了清心的早逝的额娘,长长叹了口气:“清心这个傻丫头,她一定倔强,认定的事任谁都不能让她回心转意……我亦知她于你心有所念,梦有所想,可是你们终究不可以在一起,只因满汉不通婚,再者便是皇太后的心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便是当今皇帝也要遵从,所以……”他不再说下去,因为触及伤心之事!
袁承天自然知道这位王爷所言非虚,但是说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时并不认同,因为天下汉人也并非都是心怀明室的,也有人效命于清廷;朝廷之中也有人心怀二志,想着反清复明,只是因人而异,一概论之便有失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