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二十四皇庄连案

属于帝王私有财产的京畿皇庄共有二十四处,每个庄子的管事太监、旗校、跟随,加起来都有三四十人。

因为身后是全国最硬的后台~~皇帝,狗仗人势的东西便特别多。

然而,酬勤皇庄事件,并未如当头一棒,让部分人产生警觉。

毕竟,这件涉及三十多人的命案在外界看来,是他们自己倒霉。

于是,其他皇庄不知收敛的家伙继续作死。

只是,长公主的态度,却在有心人的传播与宣扬下,使百姓知晓,但凡保留性命,有胆上告,就能拼出一条活路。

尤其是讼告成功后的还田与补偿,更让鹑衣百结、赤贫如洗的穷苦之家无比眼热。

之前递诉状者或被轰出衙门,或被毒打一顿,或无故枉死,致人绝望之下,勇气全失。

如今,他们的腿脚,似被长公主鼓励,一步步踏向京都公门。

常年在田地务农的平头百姓入了京,连官府在哪都不晓得,但好心,有时会来自陌生人,热情指路或直接跟着看热闹的市民,分别将原告带到不同衙门,以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门口都聚了人。

果然,他们没有被驱赶。

因为宫里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很快得到消息,并责令接案。

更令人振奋的是,长公主殿下不仅肯为他们做主,还特意成立涉及所有皇庄事务的专案调查组。

由此,一场小规模腥风血雨在整个京都展开。

同时,各种长长短短的童谣小调忽在京都兴起。

什么“佃农苦,小民难,抢耕地,霸良田,设关卡,买路钱,累高债,借贷还,利滚利,哭望天,抵茅屋,卖锅碗,无处栖,失饱暖,骨肉离,仍有欠,逃故土,异乡煎,欲乞食,狗抢饭,赤足行,破衫烂,忽道闻,乌云散,猖犬亡,可回转,衙门开,官睁眼,告据实,宫旨斩。”

什么“仗皇庄,遭自戕,天有报,喝毒汤”。

什么“哭泣,哭泣,苦难当作磨砺;牢记,牢记,即将春回大地”。

什么“壮牛到,谷种发,田夫农妇笑开花;赐恤银,送耕耙,撒麦插秧立新家”。

什么“不怕秋霜万物寒,挺过严冬是春天”。

不知出自谁手的童谣迅速在帝都四方传播,使更多目光集中在此案上。

锦衣卫全体出动,三法司高官无论与谁有私交,都得参与会审。

人手不够,快被挤到边缘当摆设的五城兵马司也重新获权,分别调查自己辖区内的某皇庄。

为了不被锦衣卫彻底吞噬,中城兵马司、东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南城兵马司、北城兵马司的长官~~兵马司指挥全都抓住机会,查起案来六亲不认。

每个兵马司的两名副指挥也都跟着凶猛开干,指望表现出色,能夺回一些稽查权。

尤其是南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他们多是百里赓后宫嫔妃的父亲,本意就是挂闲职拿钱养老,没指望干多大事儿。

可男人嘛,不管有没有真本事,都多少有点雄心,没机遇就算了,但凡得了势,拿了权,就没干坐着看别人打官腔耍威风的道理。

虽说皇上在闭关,女儿想争宠都找不到对象,但贵妃被禁足了呀。

现在是长公主掌权,而长公主又很重视皇庄案,若能把案子办好,助她出名,哄她高兴,说不定后宫大印就能落到自己女儿头上。

退一步说,即便拿不到凤印,做爹的若能从长公主那里博得好感,对身在宫中的女儿也没坏处。

何况权力这东西,就像妇人头上的金簪玉钗,喜不喜欢、戴不戴且不论,但得有,得在自己妆台。

过去,兵马司的主要职责,是每天定时定点巡街,凡窃贼、强盗、杀人掠财、逃军、叛匠等都由他们捉拿,并去尚宝司领取铜牌,两人一组在各自区域轮流巡夜。

如今,却只能管些小打小闹、当街撒泼,维护市场秩序、排水救火、清理沟渠街道等杂活倒还是归他们一样不少,嘴都要气歪。

现在,终于出现夺回稽查权的良机,不拼一把,怎甘心。

快被架空的三法司终于迎来曙光,被重新委以重任,估计这会儿虽然因要得罪人而头疼,但更多的,应是如同打了鸡血,卯足劲。

这么一思量,他们更加拼命往前冲,谁挡杀谁,为了政绩和女儿宫中地位,不允许存在任何障碍。

而在三司会审时,官员们更是无从作弊。

长公主要求公开审理,消息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引来无数学子、武者、邻国僧道商及说书人,欲行不轨似的将衙门围个水泄不通。

旁听者中不知谁戏称一句,说他们是见证公平公正的陪审团。

玛德,这个词还真是恰当至极,这么多双眼睛,想众目睽睽做手脚,得先考虑考虑自己头顶官帽和项上人头。

当然,此时也顾不上多想,原告过街鼠般一波接一波,含泪狂奔络绎不绝,连续两天都没审完。

魏庭枝亲自去阵法山庄附近买良田,不在帝都,妘宇然写完几首顺口溜,让小厮头戴面具找乞丐教会孩童后,又只瞧半天公审热闹,便陪周不宣招聘皇庄总管等人才。

皇庄油水大,应聘者排成长龙,只是,填资料的人,谁都不知周院长的具体要求和底线是什么。

“回去等消息吧,”终于到了最后一位,周不宣说着重复无数遍的话,“是否被选中,就看三天后有没有接到通知和聘书。”

那人躬身抱拳离去。

关门回屋,妘宇然在灯下翻看厚厚两叠应聘资料:“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父母双亡,没有三哥四妹七大姑八大姨,”周不宣吐露实话,“哪怕能写会算的账房,也得和其他人一样,是个精明但不失憨厚的独大丁。”

“啊?”妘宇然猛抬头,“为啥?”

“因为无论大官小吏,一旦端了国家饭碗,便能鸡犬升天,”周不宣有些疲乏,喝口茶便毫无形象地斜躺软榻,“父亲包庇子女,子女以父为先,大哥提携小弟,小弟拉拽长兄,父族母族妻族亲家,朋友故交甚至家乡旧里,都一拥而至,想攀扯着分杯羹,得些好处沾点光。”

“啊,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妘宇然顿悟,“亲戚一大帮,只迎来送往,都得很多钱。”

“重人情的世界,拒绝不了就只能应付敷衍,今天给这个找门路,明日为那个请酒打点,”周不宣闭着眼,“但若像我这样独立生活,只为自己一个人的生存而工作,还会有那些烦心事吗?当我的收入能够自给自足、无忧无虑时,我会为了旁人触犯刑律、贪赃枉法吗?”

就像四峰里的孤儿,没有牵挂,没有羁绊,才能专心做事。

“嘿,还真是,”妘宇然重复那句话,“为别人把自己送进牢,又不是大傻帽儿,反正我不会。”

“所以这就是我的选择标准,”周不宣坐起身,“帮我一起把符合条件的挑出来,再让陈掌柜派人打听打听这些人的实际日常,找行为可靠的上任,事情便算完成。”

“不够吧,”妘宇然随意翻动周不宣设计的资料表,“还有二十三个皇庄,等案子结了,缺更多。”

“……”周不宣头大,“我知道。”

可她想修炼。

金暮黎的话,让她有种急迫感。

她不想放过有人催、有人管的机会,尤其是这人还给她灵果。

妘宇然瞧她那副心烦模样,便有些明了:“其实我也不想管这破事儿,我也好想尽快修炼。”

两人对视一眼。

“交给百里钊那混蛋。”

百里钊在御书房打了个喷嚏。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人,她从不点名让内阁首辅、都督呙纲新做什么,他们也配合默契,很少以自己名义上奏,只在必要时,或指点,或暗示,或故意不小心泄露机密,诱导同僚出头。

新主与暗臣完美避开嫌疑,免得被出关后的帝王察觉并铲除。

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她打算停几天,让儒官武将缓一缓的同时,把眼前皇庄案全力办好。

动不了朝臣本人不要紧,能把他们身边的枝枝桠桠全部铲除,也能收得不少好处,起码他们贪钱的路子暂时没那么宽。

而且这番操作下来,父皇私库又有不少进账。

皇庄不是她主动要查的,是三十多人的毒蘑事件步步带出来的,她只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查。

何况就算父皇心里真有那么点不舒服,经过查抄追回来的钱,也能安慰他的心,堵住他的嘴。